卷一

周鄭交質 隱公三年    左傳

  鄭武公、莊公為平王卿士。王貳于虢,鄭伯怨王。王曰:「無之。」故周鄭交質:王子

狐為質於鄭,鄭公子忽為質於周。

  王崩,周人將畀虢公政。四月,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;秋,又名成周之禾。周鄭交惡。

  君子曰:「信不由中,質無益也。明恕而行,要之以禮,雖無有質,誰能間之?苟有明

信,澗溪沼沚之毛,蘋蘩薀藻之菜,筐筥錡釜之器,潢汙行潦之水,可藨於鬼神,可羞於王

公;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,行之以禮,又焉用質?風有采蘩采蘋,雅有行葦泂酌,昭忠信也

。」

 

石碏諫寵州吁 隱公三年    左傳

  衛莊公娶于齊東宮得臣之妹,曰莊姜。美而無子,衛人所為賦碩人也。又娶于陳,曰厲

媯。生孝伯,早死。其娣戴媯,生桓公,莊姜以為己子。

  公子州吁,嬖人之子也。有寵而好兵,公弗禁,莊姜惡之。

  石碏諫曰;「臣聞愛子,教之以義方,弗納於邪。驕奢淫佚,所自邪也。四者之來,寵

祿過也。將立州吁,乃定之矣。若猶未也,階之為禍。夫寵而不驕,驕而能降,降而不憾,

憾而能眕者,鮮矣。且夫賤妨貴,少陵長,遠間親,新間舊,小加大,淫破義,所謂六逆也

。君義,臣行,父慈,子孝,兄愛,弟敬,所謂六順也。去順效逆,所以速禍也。君人者,

將禍是務去,而速之,無乃不可乎。」

  弗聽。其子厚與州吁遊,禁之,不可。桓公立,乃老。

 

臧僖伯諫觀魚 隱公五年    左傳

  春,公將如棠觀魚者。臧僖伯諫曰:「凡物不足以講大事,其材不足以備器用,則君不

舉焉。君將納民於軌、物者也,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;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。不軌不物,

謂之亂政。亂政亟行,所以敗也。故春蒐、夏苗、秋獮、冬狩,皆於農隙以講事也。三年而

治兵。入而振旅,歸而飲至,以數軍實、昭文章、明貴賤、辨等列、順少長、習威儀也。鳥

獸之肉,不登於俎;皮革齒牙、骨角毛羽,不登於器,則公不射,古之制也。若夫山林川澤

之實,器用之資,皁隸之事,官司之守,非君所及也。」

  公曰:「吾將略地焉。」遂往。陳魚而觀之,僖伯稱疾不從。

  書曰:「公矢魚于棠。」非禮也,且言遠地也。

 

鄭莊公戒飭守臣 隱公十一年    左傳

  秋,七月,公會齊侯、鄭伯伐許。庚辰,傅于許。潁考叔取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。子都

自下射之,顛。瑕叔盈又以蝥弧登,周麾而呼曰:「君登矣!」鄭師畢登。壬午,遂入許。

許莊公奔衛。齊侯以許讓公。公曰:「君謂許不共,故從君討之。許既伏其罪矣,雖君有命

,寡人弗敢與聞。」乃與鄭人。

  鄭伯使許大夫百里奉許叔以居許東偏。曰:「天禍許國,鬼神實不逞于許君,而假手于

寡人。寡人唯是一二父兄,不能共億,其敢以許自為功乎?寡人有弟,不能和協,而使糊其

其口於四方,其況能久有許乎?吾子其奉許叔以撫柔此民也。吾將使獲也佐吾子。若寡人得

沒于地,天其以禮悔禍于許,無寧茲許公復奉其社稷。唯我鄭國之有請謁焉,如舊昏媾,其

能降以相從也。無滋他族實逼處此,以與我鄭國爭此土也。吾子孫其覆亡之不暇,而況能禋

祀許乎?寡人之使吾子處此,不唯許國之為,亦聊以固吾圄也。」

  乃使公孫獲處許西偏,曰:「凡而器用財賄,無寘于許。我死,乃亟去之!吾先君新邑

于此,王室而既卑矣,周之子孫日失其序,。夫許,大岳之胤也。天而既厭周德矣,吾其能

與許爭乎?」

  君子謂鄭莊公於是乎有禮。禮,經國家,定社稷,序民人,利後嗣者也。許無刑而伐之

,服而舍之,度德而處之,量力而行之,相時而動,無累後人,可謂知禮矣。

 

臧哀伯諫納郜鼎 桓公二年    左傳

  夏,四月,取郜大鼎于宋。戊申,納于大廟。非禮也。

  臧哀伯諫曰:「君人者,將昭德塞違,以臨照百官。猶懼或失之,故昭令德以示子孫。

是以清廟茅屋,大路越席,大羹不致,粢食不鑿,昭其儉也。袞冕黻珽,帶裳幅舄,衡紞紘

綖,昭其度也。藻率鞞琣(王改革),鞶厲游纓,昭其數也。火龍黼黻,昭其文也。五色比象

,昭其物也。鍚鸞和鈴,昭其聲也。三辰旂旗,昭其明也。夫德,儉而有度,登降有數,文

物以紀之,聲明以發之,以臨照百官。百官於是乎戒懼,而不敢易紀律。今滅德立違,而寘

其賂器於大廟,以明示百官。百官象之,其又何誅焉?國家之敗,由官邪也。官之失德,寵

賂章也。郜鼎在廟,章孰甚焉?武王克商,遷九鼎于雒邑,義士猶或非之,而況將昭違亂之

賂器於大廟,其若之何?」公不聽。

  周內史聞之曰:「臧孫達其有後於魯乎!君違,不忘諫之以德。」

 

季梁諫追楚師 桓公六年    左傳

  楚武王侵隨,使薳章求成焉,軍於瑕以待之。隨人使少師董成。

  鬥伯比言于楚子曰:「吾不得志於漢東也,我則使然。我張吾三軍,而被吾甲兵,以武

臨之,彼則懼而協以謀我,故難間也。漢東之國,隨為大。隨張,必棄小國。小國離,楚之

利也。少師侈,請羸師以張之。」熊率且比曰:「季梁在,何益?」鬥伯比曰:「以為後圖

,少師得其君。」王毀軍而納少師。

  少師歸,請追楚師。隨侯將許之。季梁止之,曰:「天方授楚;楚之羸,其誘我也!君

何急焉?臣聞小之能敵大也,小道大淫。所謂道,忠於民而信於神也。上思利民,忠也;祝

史正辭,信也。今民餒而君逞欲,祝史矯舉以祭,臣不知其可也。」

  公曰:「吾牲牷肥腯,粢盛豐備,何則不信?」對曰:「夫民,神之主也。是以聖王先

成民,而後致力於神。故奉牲以告曰『博碩肥腯』,謂民力之普存也,謂其畜之碩大蕃滋也

,謂其不疾瘯蠡也,謂其備腯咸有也。奉盛以告曰『絜粢豐盛』,謂其三時不害而民和年豐

也。奉酒醴以告曰『嘉栗旨酒』,謂其上下皆有嘉德而無違心也。所謂馨香,無讒慝也。故

務其三時,脩其五教,親其九族,以致其禋祀,於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,故動則有成。今民

各有心,而鬼神乏主,君雖獨豐,其何福之有?君姑脩政而親兄弟之國,庶免於難。」

  隨侯懼而修政。楚不敢伐。

 

曹劌論戰 莊公十年    左傳

  十年春,齊師伐我,公將戰。曹劌請見,其鄉人曰:「肉食者謀之,又何間焉?」劌曰

:「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。」遂入見。

  問何以戰?公曰:「衣食所安,弗敢專也,必以分人。」對曰:「小惠未偏,民弗從也

。」公曰:「犧牲玉帛,弗敢加也,必以信。」對曰:「小信未孚,神弗福也。」公曰:「

小大之獄,雖不能察,必以情。」對曰:「忠之屬也,可以一戰。戰則請從。

  公與之乘,戰於長勺。公將鼓之。劌曰:「未可。」齊人三鼓,劌曰:「可矣。」齊師

敗績,公將馳之,劌曰:「未可。」下視其轍,登軾而望之,劌曰:「可矣。」遂逐齊師。

  既克,公問其故,對曰:「夫戰,勇氣也。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彼竭我盈,故

克之。夫大國難測也,懼有伏焉;吾視其轍亂,望其旗靡,故逐之。」

 

齊桓公伐楚盟屈完 僖公四年    左傳

  春,齊侯以諸之師侵蔡,蔡潰,遂伐楚。

  楚子使與師言曰:「君處北海,寡人處南海,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。不虞君之涉吾地也

,何故?」

  管仲對曰:「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:『五侯九伯,女實征之,以夾輔室。』賜我先

君履,東至於海,西至於河,南至於穆陵,北至於無棣。爾貢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無以縮

酒,寡人是徵。昭王南征而不復,寡人是問。」對曰:「貢之不入,寡君之罪也,敢不共給

?昭王之不復,君其問諸水濱!」

  師進,次於陘。

  夏,楚子使屈完如師。師退,次於召陵。齊侯陳諸侯之師,與屈完乘而觀之。齊侯曰:

「豈不榖是為?先君之好是繼,與不榖同好何?」對曰:「君惠徼福於敞邑之社稷,辱收寡

君,寡君之願也。」齊侯曰:「以此眾戰,誰能禦之?以此攻城,何城不克?」對曰:「君

若以德綏諸侯,誰敢不服?君若以力,楚國方城以為城,漢水以為池;雖眾無所用之。」屈

完及諸侯盟。

 

宮之奇諫假道 僖公五年   左傳

  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,宮之奇諫曰:「虢,虞之表也。虢亡,虞必從之。晉不可啟,

寇不可翫,一之謂甚,其可再乎?諺所謂輔車相依,脣亡齒寒者,其虞虢之謂也。」

  公曰:「晉,吾宗也。豈害我哉?」對曰:「大伯、虞仲,大王之昭也。大伯不從,是

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穆也。為文王卿士,勳在王室,藏於盟府。將虢是滅,何愛於

虞?且虞能親於桓莊乎?其愛之也,桓莊之族何罪?而以為戮。不唯偪乎?親以寵偪,猶尚

害之,況以國乎?」

  公曰:「吾享祀豐絜,神必據我。」對曰:「臣聞之,鬼神非人實親,惟德是依。故周

書曰:『皇天無親,惟德是輔。』又曰:『黍稷非馨,明德惟馨。』又曰:『民不易物,惟

德繄物。』如是則非德,民不和,神不享矣。神所馮依,將在德矣。若晉取虞,而明德以薦

馨香,神其吐之乎?」

  弗聽,許晉使。宮之奇以其族行,曰:「虞不臘矣!在此行也,晉不更舉矣。」冬,晉

滅虢。師還,館於虞,遂襲虞,滅之,執虞公。

 

齊桓下拜受胙 僖公九年   左傳

  會於葵丘。尋盟,且脩好,禮也。

  王使宰孔賜其侯胙,曰:「天子有事于文、武,使孔賜伯舅胙。」齊侯將下拜。孔曰:

「且有後命。天子使孔曰:『以伯舅耋老,加勞,賜一級,無下拜。』」

  對曰:「天威不違顏咫尺,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,無下拜?恐隕越於下,以遺天子羞,

敢不下拜。」下,拜;登,受。

 

陰飴甥對秦伯 僖公十五年   左傳

  十月,晉陰飴甥會秦伯,盟于王城。

  秦伯曰:「晉國和乎?」對曰:「不和。小人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,不憚征繕以立圉也

,曰:『必報讎,寧事戎狄。』君子愛其君而知其罪,不憚征繕以待秦命,曰:『必報德,

有死無二。』以此不和。」

  秦伯曰:「國謂君何?」對曰:「小人慼,謂之不免;君子恕,以為必歸。小人曰:『

我毒秦,秦豈歸君?』君子曰:『我知罪矣,秦必歸君。貳而執之,服而舍之,德莫厚焉,

刑莫威焉。服者懷德,貳者畏刑,此一役也,秦可以霸。納而不定,廢而不立,以德為怨,

秦不其然。』」

  秦伯曰:「是吾心也。」改館晉侯,饋七牢焉。

 

子魚論戰 僖公二十二年    左傳

  楚人伐宋以救鄭,宋公將戰。大司馬固諫曰:「天之棄商久矣!君將興之,弗可赦也已

。」弗聽。

  及楚人戰于泓,宋人既成列,楚人未既濟。司馬曰:「彼眾我寡,及其未既濟也,請擊

之。」公曰:「不可。」既濟,而未成列,又以告。公曰:「未可。」既陳而後擊之,宋師

敗績。公傷股,鬥官殲焉。

  國人皆咎公。公曰:「君子不重傷,不禽二毛。古之為軍也,不以阻隘也。寡雖亡國之

餘,不鼓不成列。」子魚曰:「君未知戰。勍敵之人,隘而不列,天贊我也。阻而鼓之,不

亦可乎?猶有懼焉!且今之勍者,皆吾敵也。雖及胡耇,獲則取之,何有於二毛?明恥教戰

,求殺敵也。傷未及死,如何勿重?若愛重傷,若愛重傷,則如勿傷。愛其二毛,則如服焉

!三軍以利用也,金鼓以聲氣也,利而用之,阻隘可也。聲盛致志,鼓儳可也。」

 

寺人披見文公 僖公二十四年    左傳

  呂、郤畏偪,將焚公宮,而弒晉侯。

  寺人披請見。公使讓之,且辭焉,曰:「蒲城之役,君命一宿,女即至。其後余從狄君

以田渭濱,女為惠公來求殺余,命女三宿,女中宿至。雖有君命,何其速也?夫袪猶在,女

其行乎!」

  對曰:「臣謂君之入也,其知之矣。若猶未也,又將及難。君命無二,古之制也。除君

之惡,唯力是視。蒲人、狄人,余何有焉?今君即位,其無蒲、狄乎?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

仲相,君若易之,何辱命焉?行者甚眾,豈唯刑臣?」

  公見之,以難告。晉侯潛會秦伯于王城。己丑晦,公宮火。瑕甥、郤芮不獲公。乃如河

上,秦伯誘而殺之。

 

介之推不言祿 僖公二十四年    左傳

  晉侯賞從亡者,介之推不言祿,祿亦弗及。

  推曰:「獻公之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惠懷無親,外內棄之。天未絕晉,必將有主。主晉

祀者,非君而誰?天實置之,而二三子以為己力,不亦誣乎?竊人之財,猶謂之盜。況貪天

之功,以為己力乎?下義其罪,上賞其奸,上下相蒙,難與處矣。」

  其母曰:「盍亦求之?以死誰懟?」對曰:「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!且出怨言,不食其

食。」其母曰:「亦使知之,若何?」對曰:「言,身之文也。」身將隱,焉用文之?是求

顯也。」其母曰:「能如是乎?與女偕隱。」遂隱而死。

  晉侯求之不獲,以,矊上為之田。曰:「以志吾過,且旌善人。」

 

展喜犒師 僖公二十六年    左傳

  齊孝公伐我北鄙。衛人伐齊,洮之盟故也。公使展喜犒師,使受命於展禽。

  齊侯未入竟,展喜從之,曰:「寡君聞君親舉玉趾,將辱於敝邑,使下臣犒執事。」齊

侯曰:「魯人恐乎?」對曰:「小人恐矣,君子則否。」齊侯曰:「室如縣罄,野無青草,

何恃而不恐?」對曰:「恃先王之命。昔周公、大公股肱周室,夾輔成王。成王勞之而賜之

盟,曰:『世世子孫,無相害也。』載在盟府,大師職之。桓公是以糾合諸侯,而謀其不協

,彌縫其闕,而匡救其災,昭舊職也。及君即位,諸侯之望曰:『其率桓之功。』我敝邑用

不敢保聚,曰:『豈其嗣世九年而棄命廢職?其若先君何?君必不然。』恃此以不恐。」

  齊侯乃還。

 

燭之武退秦師 僖公三十年    左傳

  晉侯泰伯圍鄭,以其無禮於晉,且貳於楚也。晉軍函陵,秦軍氾南。

  佚之狐言於鄭伯曰:「國危矣!若使燭之武見秦君,師必退。」公從之。辭曰:「臣之

壯也,猶不如人。今老矣,無能為也已。」公曰:「吾不能早用子,今急而求子,是寡人之

過也。然鄭亡,子亦有不利焉。」許之,夜縋而出。

  見秦伯曰:「秦晉圍鄭,鄭既知亡矣。若亡鄭而有益于君,敢以煩執事。越國以鄙遠,

君知其難也。焉用亡鄭以陪鄰?鄰之厚,君之薄也。若舍鄭以為東道主,行李之往來,共其

乏困,君亦無所害。且君嘗為晉君賜矣,許君焦、瑕,朝濟而夕設版焉,君之所知也。夫晉

,何厭之有?既東封鄭,又欲肆其西封,若不闕秦,將焉取之?闕秦以利晉,唯君圖之。」

  秦伯說,與鄭人盟。使杞子、逢孫、楊孫戍之,乃還。

  子犯請擊之,公曰:「不可,微夫人力不及此。因人之力而敝之,不仁。失其所與,不

知。以亂易整,不武。吾其還也。」亦去之。

 

蹇叔哭師 僖公三十二年    左傳

  杞子自鄭使告於秦,曰:「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,若潛師以來,國可得也。」

  穆公訪諸蹇叔,蹇叔曰:「勞師以襲遠,非所聞也。師勞力竭,遠主備之,無乃不可乎

!師之所為,鄭必知之。勤而無所,必有悖心。且行千里,其誰不知?」

  公辭焉。召孟明、西乞、白乙,使出師於東門之外。蹇叔哭之,曰:「孟子,吾見師之

出,而不見其入也。」公使謂之曰:「爾何知?中壽,爾墓之木拱矣。」

  蹇叔之子與師,哭而送之,曰:「晉人禦師必於殽。殽有二陵焉。其南陵,夏后皋之墓

也;其北陵,文王之所辟風雨也。必死是間,余收爾骨焉。」

  秦師遂東。

 

 

卷二

 

鄭子家告趙宣子 文公十七年    左傳

  晉侯合諸侯於扈,平宋也。公不與會,齊難故也。書曰「諸侯」,無功也。於是,晉侯

不見鄭伯,以為貳於楚也。

  鄭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,以告趙宣子,曰:「寡君即位三年,召蔡侯而與之事君。九月

,蔡侯入於敝邑以行。敝邑以侯宣多之難,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。十一月,克減侯宣多,

而隨蔡侯以朝於執事。十二年六月,歸生佐寡君之嫡夷,以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。十四年七

月,寡君又朝,以蕆陳事。十五年五月,陳侯自敝邑往朝於君。往年正月,燭之武往,朝夷

也。八月,寡君又往朝。以陳、蔡之密邇於楚,而不敢貳焉,則敝邑之故也。雖敝邑之事君

,何以不免?在位之中,一朝於襄,而再見於君。夷與孤之二三臣,相及於絳。雖我小國,

則蔑以過之矣。今大國曰:『爾未逞吾志。』敝邑有亡,無以加焉。古人有言曰:『畏首畏

尾,身其餘幾。』又曰:『鹿死不擇音。』小國之事大國也,德,則其人也;不德,則其鹿

也。鋌而走險,急何能擇?命之罔極,亦知亡矣。將悉敝賦以待於鯈,唯執事命之。文公二

年六月壬申,朝於齊。四年二月壬戌,為齊侵蔡,亦獲成於楚。居大國之間,而從於強令,

豈其罪也?大國若弗圖,無所逃命。」

 

王孫滿對楚子 宣公三年    左傳

  楚子伐陸渾之戎,遂至于雒,觀兵于周疆。

  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。楚子問鼎之大小、輕重焉。對曰:「在德不在鼎。昔夏之方有德

也,遠方圖物,貢金九牧,鑄鼎象物,百物而為之備,使民知神、姦。故民入川澤、山林,

不逢不若。螭、魅、罔、兩,莫能逢之。用能協于上下,以承天休。桀有昏德,鼎遷于商,

載祀六百。商紂暴虐,鼎遷于周。德之休明,雖小,重也。其姦回昏亂,雖大,輕也。天祚

明德,有所底止。成王定鼎于郟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雖衰,天命未改

。鼎之輕重,未可問也。」

 

齊國佐不辱命 成公二年    左傳

  晉師從齊師,入自丘輿,擊馬陘。齊侯使賓媚人賂以紀甗、玉磬與地。「不可,則聽客

之所為。」

  賓媚人致賂,晉人不可,曰:「必以蕭同叔子為質,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。」

  對曰:「蕭同叔子非他,寡君之母也。若以匹敵,則亦晉君之母也。吾子布大命於諸侯

,而曰必質其母以為信,其若王命何?且是以不孝令也。《詩》曰:『孝子不匱,永錫爾類

。』若以不孝令於諸侯,其無乃非德類也乎?

  「先王疆理天下,物土之宜而布其利,故《詩》曰:『我疆我理,南東其畝。』今吾子

疆理諸侯,而曰『盡東其畝』而已!唯吾子戎車是利,無顧土宜,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?

反先王則不義,何以為盟主?

  「其晉實有闕!四王之王也,樹德而濟同欲焉;五伯之霸也,勤而撫之,以役王命。今

吾子求合諸侯,以逞無疆之欲!《詩》曰:『布政優優,百祿是遒。』子實不優而棄百祿,

諸侯何害焉?

  「不然,寡君之命使臣,則有辭矣,曰:『子以君師辱於敝邑,不腆敝賦,以犒從者,

畏君之震,師徒橈敗。吾子惠徼齊國之福,不泯其社稷,使繼舊好,唯是先君之敝器、土地

不敢愛。子又不許,請收合餘燼,背城借一。敝邑之幸,亦云從也;況其不幸,敢不唯命之

聽!』」

 

楚歸晉知罃 成公三年    左傳

  晉人歸楚公子穀臣,與連尹襄老之尸于楚,以求知罃。於是荀首佐中軍矣,故楚人許之

  王送知罃,曰:「子其怨我乎?」對曰:「二國治戎,臣不才,不勝其任,以為俘馘。

執事不以釁鼓,使歸即戮,君之惠也。臣實不才,又誰敢怨?」

  王曰:「然則德我乎?」對曰:「二國圖其社稷,而求紓其民,各懲其忿,以相宥也,

兩釋纍囚,以成其好。二國有好,臣不與及,其誰敢德?」

  王曰:「子歸何以報我?」對曰:「臣不任受怨,君亦不任受德。無怨無德,不知所報

。」

  王曰:「雖然,必告不穀。」對曰:「以君之靈,纍臣得歸骨於晉,寡君之以為戮,死

且不朽。若從君之惠而免之,以賜君之外臣首;首其請於寡君,而以戮於宗,亦死且不朽。

若不獲命,而使嗣宗職,次及於事,而帥偏師以脩封疆,雖遇執事,其弗敢違。其竭力致死

,無有二心,以盡臣禮。所以報也!

  王曰:「晉未可與爭。」重為之禮而歸之。

 

呂相絕秦 成公十三年    左傳

  晉侯使呂相絕秦。曰:「昔逮我獻公及穆公相好,戮力同心,申之以盟誓,重之以昏姻

。天禍晉國,文公如齊,惠公如秦,無祿獻公即世,穆公不忘舊德,俾我惠公,用能奉祀于

晉;又不能成大勳,而為韓之師。亦悔於厥心,用集我文公,是穆之成也!文公躬擐甲冑,

跋履山川,踰越險阻,征東之諸侯,虞、夏、商、周之胤而朝諸秦,則亦既報舊德矣。

  鄭人怒君之疆埸,我文公帥諸侯秦圍鄭。秦大夫不詣于我寡君,擅及鄭盟,諸侯疾之,

將致命于秦。文公恐懼,綏靖諸侯。秦師克還無害,則是我有大造於西也。

  無祿,文公即世,穆不為弔,蔑死我君;寡我襄公;迭我殽地;奸絕我好;伐我保城。

殄滅我費滑;散離我兄弟;撓亂我同盟;傾覆我國家。我襄公未忘君之舊勳,而懼社稷之隕

,是以有殽之師。猶願赦罪于穆公,穆公弗聽,而即楚謀我。天誘其衷,成王隕命,穆公是

以不克逞志于我。

  穆、襄即世,康、靈即位。康公我之自出,又欲闕翦我公室;傾覆我社稷;帥我蝥賊,

以來蕩搖我邊疆,我是以有令狐之役。康猶不悛,入我河曲;伐我涑川;俘我王官;翦我羈

馬,我是以有河曲之戰。東道之通,則是康公絕我好也。

  及君之嗣也,我君景公,引領西望,曰:『庶撫我乎!』君亦不惠稱盟,利吾有狄難入

我河縣;焚我箕、郜;芟夷農功;虔劉我邊陲;我是以有輔氏之聚。君亦悔禍之延,而欲徼

福于先君獻穆,使伯車來命我景公。曰:『吾與女,同好棄惡,復修舊德,以追念前勳。』

言誓未就,景公即世,我寡君是以有令狐之會。君又不祥,背棄盟誓。白狄及君同州,君之

仇讎,而我之昏姻也。君來賜命曰:『吾與女伐狄』寡君不敢顧昏姻,畏君之威而受命於使

。君有二心於狄,曰:『晉將伐女。』狄應且憎,是用告我。楚人惡君之二三其德也亦來告

我曰:『秦背令狐之盟,而來求盟于我。昭告昊天上帝,秦三公,楚三王,曰:「余雖與晉

出入,余唯利是視。」不穀惡其無成德,是用宣之,以懲不壹。』諸侯備聞此言,斯是用痛

心疾首,暱就寡人。

  寡人帥以聽命,唯好是求,君若惠顧諸侯,矜哀寡人而賜之盟,則寡人之願也。其承寧

諸侯退,豈敢徼亂?君若不施大惠,寡人不佞,其不能以諸侯退矣!敢盡布之執事,俾執事

實圖利之。」

 

駒支不屈于晉 襄公十四年    左傳

  會于向,將執戎子駒支,范宣子親數諸朝。曰:「來,姜戎氏。昔秦人迫逐乃祖吾離于

瓜州,乃祖吾離被苫蓋,蒙荊棘,以來歸我先君。我先君惠公有不腆之田,與女剖分而食之

。今諸侯之事我寡君,不如昔者,蓋言語漏洩,則職女之由。詰朝之事,爾無與焉,與將執

女。」

  對曰:「昔秦人負恃其眾,貪于土地,逐我諸戎。惠公蠲其大德,謂我諸戎,是四嶽裔

冑也。毋是翦棄賜我南鄙之田,狐狸所居,豺狼所嗥。我諸戎除翦其荊棘,驅其狐狸豺狼,

以為先君不侵不叛之臣,至于今不貳。

  昔文公與秦伐鄭,秦人竊與鄭盟而舍戍焉,於是乎有殽之師。晉禦其上,戎亢其下,秦

師不復,我諸戎實然。譬如捕鹿,晉人角之,諸戎掎之,與晉踣之。戎何以不免?自是以來

,晉之百役,與我諸戎,相繼于時,以從執政,猶殽志也。豈敢離惕?今官之師旅,無乃實

有所闕,以攜諸侯,而罪我諸戎。我諸戎飲食衣服,不與華同,贄幣不通,言語不達,何惡

之能為?不與於會,亦無瞢焉!」賦青蠅而退。

  宣子辭焉。使即事於會,成愷悌也。

 

祁奚請免叔向 襄公二十一年     左傳

  欒盈出奔楚,宣子殺羊舌虎,囚叔向。

  人謂叔向曰:「子離於罪,其為不知乎?」叔向曰:「與其死亡若何?《詩》曰:『優

哉游哉,聊以卒歲。』知也!」

  樂王鮒見叔向曰:「吾為子請。」叔向弗應。出,不拜。其人皆咎叔向。叔向曰:「必

祁大夫。」室老聞之曰:「樂王鮒言於君,無不行,求赦吾子,吾子不許;祁大夫所不能也

,而曰必由之,何也?」叔向曰:「樂王鮒,從君者也,何能行?祁大夫外舉不棄讎,內舉

不失親,其獨遺我乎?《詩》曰:『有覺德行,四國順之。』夫子覺者也。」

  晉侯問叔向之罪於樂王鮒。對曰:「不棄其親,其有焉。」於是祁奚老矣,聞之,乘馹

而見宣子,曰:「《詩》曰:『惠我無疆,子孫保之。』《書》曰:『聖有暮勳,明徵定保

。』夫謀而鮮過、惠訓不倦者,叔向有焉,社稷之固也,猶將十世宥之,以勸能者。今壹不

免其身,其棄社稷,不亦惑乎?鯀殛而禹興;伊尹放大甲而相之,卒無怨色;管蔡為戮,周

公右王,若之何其以虎也棄社稷?子為善,誰敢不勉?多殺何為?」宣子說,與之乘,以言

諸公而免之。不見叔向而歸,叔向亦不告免焉而朝。

 

子產告范宣子輕幣 襄公二十四年     左傳

  范宣子為政,諸侯之幣重,鄭人病之。

  二月,鄭伯如晉。子產寓書於子西,以告宣子,曰:「子為晉國,四鄰諸侯,不聞令德

而聞重幣。僑也惑之。僑聞君子長國家者,非無賄之患,而無令名之難,夫諸侯之賄,聚於

公室,則諸侯貳;若吾子賴之,則晉國貳。諸侯貳則晉國壞,晉國貳則子之家壞。何沒沒也

?將焉用賄?

  夫令名,德之輿也。德,國家之基也。有基無壞,無亦是務乎?有德則樂,樂則能久。

詩云:『樂只君子,邦家之基。』有令德也夫!『上帝臨女,無貳爾心。』有令名也夫!恕

思以明德,則令名載而行之,是以遠至邇安。毋寧使人謂子,子實生我,而謂子浚我以生乎

?象有齒以焚其身,賄也。」

  宣子說,乃輕幣。

 

晏子不死君難 襄公二十五年    左傳

  崔武子見棠姜而美之,遂取之。莊公通焉,崔子弒之。

  晏子立於崔氏之門外,其人曰:「死乎?」曰:「獨吾君也乎哉?吾死也。」曰:「行

乎?」曰:「吾罪也乎哉?吾亡也?」曰:「歸乎?」曰:「君死安歸?君民者,豈以陵民

?社稷是主。臣君者,豈為其口實?社稷是養。故君為社稷死則死之;為社稷亡則亡之。若

為己死而為己亡,非其私暱,誰敢任之?且人有君而弒之,吾焉得死之?而焉得亡之?將庸

何歸?

  門啟而入,枕尸股而哭。興,三踊而出。人謂崔子必殺之,崔子曰:「民之望也,舍之

得民。」

 

五代史記一行傳敘    歐陽修

  嗚呼!五代之亂極矣,傳所謂「天地閉,賢人隱」之時歟!當此之時,臣弒其君,子弒

其父,而搢紳之士,安其祿而立其廾,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。

  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,安多出於亂世,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?豈果無其人哉?雖曰干

戈興,學校廢,而禮義衰,風俗隳壞,至於如此,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。吾意必有自負之

士,娭世遠去而不可見者。自古賢材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,或窮居陋巷,委身草莽,雖顏子

之行,不遇仲尼而名不彰。況世變多故,而君子道消之時乎!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,修節義

,而沈淪於下,泯沒而無聞者。求之傳記,而亂世崩離,文字殘缺,不可復得,然僅得者四

五人而已。

  處乎山林而群麋鹿,雖不足以為中道;然與其食人之祿,俛首而包羞,孰若無愧於心,

放身而自得?吾得二人焉,曰鄭遨、張薦明。勢利不屈其心,去就不違其義。吾得一人焉,

曰石昂。苟利於君,以忠獲罪,而何必自明,有至死而不言者,此古之義士也。吾得一人焉

,曰程福贇。五代之亂,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至於兄弟、夫婦,人倫之際,

無不大壞,而天理幾乎其滅矣。於此之時,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,而風行乎天下者,猶或有

之。然其事跡不著,而無可紀次;猶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,吾亦不敢沒,而其略可錄者,示

得一人焉,曰李自倫。作一行傳。

 

教戰守策    蘇軾

  夫當今生民之患,果安在哉?在於知安而不知危,能逸而不能勞。此其患不見於今,而

將見於他日。今不為之計,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。

 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,是故天下雖平,不敢忘戰。秋冬之隙,致民田獵以講武,教

之以進退坐作之方,使其耳目習於鐘鼓旌旗之間而不亂,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

。是以雖有盜賊之變,而民不至於驚潰。

  及至後世,用迂儒之議,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。天下既定,則卷甲而藏之。數十年之後

,甲兵損敞,而人民日以安於佚樂;卒有盜賊之警,則相與恐懼訛言,不戰而走。開元、天

寶之際,天下豈不大治?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,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;其剛心勇氣,銷耗鈍

眊,痿蹶而不復振。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山而乘之,四方之民,獸奔鳥竄,乞為囚虜之不暇,

天下分裂,而唐室因以微矣。

  蓋嘗試論之:天下之勢,譬如一身。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,豈不至哉?而其平居常苦

於多疾。至於農夫小民,終歲勤苦,而未嘗告病,此其故何也?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,疾之

所由生也。農夫小民,盛夏力作,窮冬暴露,其筋骸之所衝犯,肌膚之所浸漬,輕霜露而狎

風雨,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。今王公貴人,處於重屋之下,出則乘輿,風則襲裘,雨則御蓋

。凡所以慮患之具,莫不備至。畏之太甚,而養之太過,小不如意,則寒暑入之矣。是以善

養身者,使之能逸能勞;步趨動作,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;然後可以剛健強力,涉險而不

傷。夫民亦然。

  今者治平之日久,天下之人,驕惰脆弱,如婦人孺子,不出於閨門。論戰鬥之事,則縮

頸而股慄;聞盜賊之名,則掩耳而不願聽。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,以為生事擾民,漸不可長

。此不亦畏之太甚,而養之太過歟?

 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。愚者見四方之無事,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,此亦不然矣。今

國家所以奉西北二虜者,歲以百萬計。奉之者有限,而求之者無厭,此其勢必至於戰。戰者

必然之勢也。不先於我,則先於彼;不出於西,則出於北。所不可知者,有遲速遠近,而要

以不能免也。

  天下苟不免於用兵,而用之不以漸,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,一旦出身而蹈死地,則其為

患必有所不測。故曰:天下之民,知安而不知危,能逸而不能勞,此臣所謂大患也。臣欲使

士大夫尊尚武勇,講習兵法;庶人之在官者,教以行陣之節;役民之司盜者,授以擊刺之術

;每歲終則聚於郡府;如古都試之法,有勝負,有賞罰,而行之既久,則又以軍法從事。然

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,又撓以軍法,則民將不安,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也。天下果未能去

兵,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。夫無故而動民,雖有小怨,然熟與夫一旦之危哉?

  今天下屯聚之兵,驕豪而多怨,陵壓百姓,而邀其上者,何故?此其心,以為天下之知

戰者,惟我而已。如使平民皆習於兵,彼知有所敵,則固以破其奸謀,而折其驕氣。利害之

際,豈不亦甚明歟?

 

送東陽馬生序    宋濂

  余幼時即嗜學。家貧,無從致書以觀,每假借於藏書之家,手自筆錄,計日以還。天大

寒,硯冰堅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錄畢,走送之,不敢稍逾約。以是人多以書假余,余

因得偏觀群書。既加冠,益慕聖賢之道;又患無碩師、名人與遊,嘗趨百里外,從鄉之先達

執經叩問。先達德隆望尊,門人弟子填其室,未嘗稍降辭色。余立侍左右,援疑質理,俯身

傾耳以請;或遇其叱咄,色愈恭,禮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復;俟其忻悅,則又請焉。故余雖

愚,卒獲有所聞。

  當余之從師也,負篋、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,窮冬烈風,大雪深數尺,足膚皸裂而不知

;至舍,四肢僵勁不能動,媵人持湯沃灌,以衾擁覆,久而乃和。寓逆旅主人,日再食,無

鮮肥滋味之享。同舍生皆被綺繡,戴珠纓寶飾之帽,腰白玉之環,左佩刀,右備容臭,燁然

若神人;余則縕袍敝衣處其間,略無慕豔意。以中有足樂者,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。蓋余

之勤且艱若此。……

  今諸生學於太學,縣官日有廩稍之供,父母歲有裘、葛之遺,無凍餒之患矣;坐大廈之

下而誦《詩》《書》,無奔走之勞矣;有司業、博士為之師,未有問而不告,求而不得者也

;凡所宜有之書,皆集於此,不必若余之手錄,假諸人而後見也。其業有不精,德有不成者

,非天質之卑,則心不若余之專耳,豈他人之過哉!

  東陽馬生君則,在太學已二年,流輩甚稱其賢。余朝京師,生以鄉人子謁余。譔長書以

為贄,辭甚暢達;與之論辯,言和而色怡;自謂少時用心於學甚勞:是可謂善學者矣!其將

歸見其親也,余故道為學之難以告知。……

 

子產卻楚逆女以兵 昭公元年   左傳

  楚公子圍聘于鄭,且娶於公孫段氏。伍舉為介。將入館。鄭人惡之,使行人子羽與之言

,乃館於外。

  既聘,將以眾逆。子產患之,使子羽辭曰:「以敝邑褊小,不足以容從者,請墠聽命。

  令尹命大宰伯州犁對曰:「君辱貺寡大夫圍,謂圍將使豐氏撫有而室。圍布几筵,告於

莊、共之廟而來。若野賜之,是委君貺於草莽也,是寡大夫不得列於諸卿也。不寧唯是,又

使圍蒙其先君,將不得為寡君老其蔑以復矣。唯大夫圖之!」

  子羽曰:「小國無罪,恃實其罪。將恃大國之安靖己,而無乃包藏禍心以圖之。小國失

恃,而懲諸侯,使莫不憾者,距違君命,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懼。不然,敝邑,館人之屬也,

其敢愛豐氏之祧。」

  伍舉知其有備也,請垂櫜而入。許之。

 

子革對靈王 昭公十二年   左傳

  楚子狩于州來,次于潁尾。使蕩侯、潘子、司馬督、囂尹午、陵尹喜,帥師圍徐,以懼

吳,楚子次于乾谿,以為之援。

  雨雪。王皮冠,秦復陶,翠被,豹舄,執鞭以出。僕析父從。

  右尹子革夕,王見之。去冠、被,舍鞭,與之語。曰:「昔我先王熊繹,與呂伋、王孫

牟、燮父、禽父,並事康王,四國皆有分,我獨無有。今吾使人於周,求鼎以為分,王其與

我乎?」對曰:「與君王哉!昔我先王熊繹,辟在荊山,篳路藍縷,以處草莽,跋涉山林,

以事天子,唯是桃弧棘矢,以共禦王事。齊,王舅也;晉及魯、衛,王母弟也。楚是以無分

,而彼皆有。今周與四國,服事君王,將唯命是從,豈其愛鼎?」

  王曰:「昔我皇祖伯父昆吾,舊許是宅。今鄭人貪賴其田,而不我與我。若求之,其與

我乎?」對曰:「與君王哉!周不愛鼎,鄭敢愛田?」

  王曰:「昔諸侯遠我而畏晉,今我大城陳、蔡、不羹,賦皆千乘,子與有勞焉;諸侯其

畏我乎?」對曰:「畏君王哉!是四國者,專足畏也,又加之以楚,敢不畏君王哉?」

  工尹路請曰:「君王命剝圭以為鏚柲,敢請命。」王入視之。

  析父謂子革:「吾子,楚國之望也。今與王言如響,國其若之何?」子革曰:「摩厲以

須;王出,吾刃將斬矣。」

  王出,復語。左史倚相趨過。王曰:「是良史也,子善視之!是能讀《三墳》、《五典

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」對曰:「臣嘗問焉。昔穆王欲肆其心,周行天下,將皆必有車

轍馬跡焉。祭公謀父作〈祈招〉之詩,以止王心,王是以獲沒於祗宮。臣問其詩而不知也,

若問遠焉,其焉能知之?」王曰:「子能乎?」對曰:「能。其詩曰:『祈招之愔愔,式昭

德音。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。形民之力,而無醉飽之心。』」

  王揖而入。饋不食,寢不寐。數日,不能自克,以及於難。

  仲尼曰:「古也有志:『克己復禮,仁也。』信善哉!楚靈王若能如是,豈其辱於乾谿

?」 

 

子產論政寬猛 昭公二十年   左傳

  鄭子產有疾。謂子大叔曰:「我死,子必為政。唯有德者能以寬服民,其次莫如猛。夫

火烈,民望而畏之,故鮮死焉。水懦弱,民狎而翫之,則多死焉。故寬難。」疾數月而卒。

  大叔為政,不忍猛而寬。鄭國多盜,取人于萑苻之澤。大叔悔之,曰:「吾早從夫子,

不及此。」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,盡殺之,盜少止。

  仲尼曰:「善哉!政寬則民慢,慢則糾之以猛。猛則民殘,殘則施之以寬。寬以濟猛;

猛以濟寬,政是以和。」

  詩曰:『民亦勞止,汔可小康,惠此中國,以綏四方。』施之以寬也。『毋從詭隨,以

謹無良,式遏寇虐,慘不畏明。』糾之以猛也。『柔遠能邇,以定我王。』平之以和也。又

曰:『不競不絿,不剛不柔,布政優優,百祿是遒。』和之至也!」

  及子產卒,仲尼聞之,出涕曰:「古之遺愛也。」

 

吳許越成 哀公元年   左傳

  吳王夫差敗越于夫椒,報檇李也。遂入越。越子以甲楯五千,保于會稽。使大夫種因吳

大宰嚭以行成。吳子將許之。

  伍員曰:「不可。臣聞之:『樹德莫如滋,去疾莫如盡。』昔有過澆,殺斟灌以伐斟鄩

,滅夏后相。后緡方娠,逃出自竇,歸于有仍,生少康焉。為仍牧正,惎澆,能戒之。澆使

椒求之,逃奔有虞,為之庖正,以除其害。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,而邑諸綸,有田一成,有

眾一旅。能布其德,而兆其謀,以收夏眾,撫其官職;使女艾諜澆,使季杼誘豷(豕壹),

遂滅過、戈,復禹之績,祀夏配天,不失舊物。今吳不如過,而越大於少康,或將豐之,不

亦難乎?句踐能親而務施,施不失人,親不棄勞。與我同壤,而世為仇讎。於是乎克而弗取

,將又存之,違天而長寇讎,後雖悔之,不可食已。姬之衰也,日可俟也。介在蠻夷,而長

寇讎,以是求伯,必不行矣!」

  弗聽。退而告人曰:「越十年生聚,而十年教訓,二十年之外,吳其為沼乎?」

 

卷三

 

祭公諫征犬戎    國語

  祭公謀父諫曰:「不可。先王耀德不觀兵。夫兵戢而時動,動則威,觀則玩,玩則無震

。是故周文公之頌曰:『載戢干戈,載櫜弓矢。我求懿德,肆于時夏,允王保之。』先王之

於民也,懋正其德而厚其性,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,明利害之鄉,以文修之,使務利而避害

,懷德而畏威,故能保世以滋大。

  「昔我先王世后稷,以服事虞、夏。及夏之衰也,棄稷不務,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,而

自竄于戎、狄之閒,不敢怠業,時序其德,纂修其緒,修其訓典,朝夕恪勤,守以敦篤,奉

以忠信,奕世載德,不忝前人。至于武王,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,事神保民,莫弗欣喜

。商王帝辛,大惡於民。庶民不忍,欣戴武王,以致戎于商牧。是先王非務武也,勤恤民隱

而除其害也。

  「夫先王之制:邦內甸服,邦外侯服,侯、衛賓服,蠻、夷要服,戎、狄荒服。甸服者

祭,侯服者祀,賓服者享,要服者貢,荒服者王。日祭、月祀、時享、歲貢、終王,先王之

訓也。有不祭則修意,有不祀則修言,有不享則修文,有不貢則修名,有不王則修德,序成

而有不至則修刑。於是乎有刑不祭,伐不祀,征不享,讓不貢,告不王。於是乎有刑罰之辟

,有攻伐之兵,有征討之備,有威讓之令,有文告之辭。布令陳辭而又不至,則增修於德而

無勤民於遠,是以近無不聽,遠無不服。

  「今自大畢、伯士之終也,犬戎氏以其職來王,天子曰:『予必以不享征之,且觀之兵

。』其無乃廢先王之訓而王幾頓乎!吾聞夫犬戎樹惇,帥舊德而守終純固,其有以禦我矣!

  王不聽,遂征之,得四白狼,四白鹿以歸。自是荒服者不至。

 

召公諫厲王止謗    國語

  厲王虐,國人謗王,召公告曰:「民不堪命矣!」王怒,得衛巫,使監謗者。以告,則

殺之。國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

  王喜,告召公曰:「吾能弭謗矣,乃不敢言。」

  召公曰:「是障之也,防民之口,甚於防川。川壅而潰,傷人必多,民亦如之。是故為

川者決之使導;為民者宣之使言。故天子聽政,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;瞽獻曲;史獻書;師

箴;瞍賦;矇誦;百工諫;庶人傳語;近臣盡規;親戚補察;瞽史教誨;耆艾修之;而後王

斟酌焉,是以事行而不悖。

  民之有口,猶土之有山川也,財用於是乎出;猶其原隰之有衍沃也,衣食於是乎生;口

之宣言也,善敗於是乎興。行善而備敗,其所以阜財用衣食者也。夫民慮之於心,而宣之於

口,成而行之胡可壅也。若壅其口,其與能幾何?」

  王弗聽,於是國人莫敢出言。三年,乃流王於彘。

 

襄王不許請隧    國語

  晉文公既定襄王郟,王勞之以地。辭,請隧焉,王弗許。曰:「昔我先王之有天下也,

規方千里,以為甸服。以供上帝山川百神之祀;以備百姓兆民之用;以待不庭不虞之患。其

餘以均分公侯伯子男,使各有寧宇,以順及天地,無逢其災害。先王豈有賴焉?內官不過九

御,外官不過九品,足以供給神祇而已,豈敢厭縱其耳目心腹,以亂百度。亦唯是死生之服

物、采章,以臨長百姓,而輕重布之,王何異之有?

  今天降禍災於周室,余一人僅亦守府,又不佞以勤叔父,而班先王之大物,以賞私德。

其叔父實應且憎,以非余一人。余一人豈敢有愛,先民有言曰:『改玉改行。』叔父若能光

裕有德,更姓改物,以創制天下,自顯庸也,而縮取備物以鎮撫百姓。余一人其流辟於裔土

,何辭之有與?若猶是姬姓朼也,尚將列為公侯,以復先王之職,大物其未可改也。叔父其

懋昭明德,物將自至,余何敢以私勞變前之大章,以忝天下。其若先王與百姓何?何政令之

為也?若不然,叔父有地而隧焉,余安能知之?」

 

單子知陳必亡    國語

  定王使單襄公聘於宋。遂假道於陳,以聘於楚。火朝覿矣,道茀不可行,候不在疆,司

空不視塗,澤不陂,川不梁,野有庾積,場功未畢,道無列樹,墾田若蓺,膳宰不致餼,司

里不授館,國無寄寓,縣無施舍,民將築臺於夏氏。及陳,陳靈公與孔寧、儀行父南冠以如

夏氏,留賓不見。

  單子歸,告王曰:「陳侯不有大咎,國必亡。」王曰:「何故?」對曰:「夫辰角見而

雨畢,天根見而水涸,本見而草木節解,駟見而隕霜,火見而清風戒寒。故先王之教曰:『

雨畢而除道,水涸而成梁,草木節解而備藏,隕霜而冬裘具,清風至而修城郭宮室。』故夏

令曰:『九月除道,十月成梁。』其時儆曰:『收而場功,而畚梮,營室之中,土功其始

。火之初見,期於司里。』此先王所以不用財賄,而廣施德於天下者也。今陳國火朝覿矣,

而道路若塞,野場若棄,澤不陂障,川無舟梁,是廢先王之教也。

  「周制有之曰:『列樹以表道,立鄙食以守路。國有郊牧,疆有寓望,藪有圃草,囿有

林池,所以禦災也。其餘無非穀土,民無懸耜,野無奧草。不奪民時,不蔑民功。有優無匱

,有逸無罷。國有班事,縣有序民。』今陳國道路不可知,田在草閒,功成而不收,民罷於

逸樂,是棄先王之法制也。

  「周之秩官有之曰:『敵國賓至,關尹以告,行理以節逆之,候人為導,卿出郊勞,門

尹除門,宗祝執祀,司里授館,司徒具徒,司空視塗,司寇詰姦,虞人入材,甸人積薪,火

師監燎,水師監濯,膳宰致饔,廩人獻餼,司馬陳芻,工人展車,百官以物至,賓入如歸。

是故小大莫不懷愛。其貴國之賓至,則以班加一等,益虔。至於王吏,則皆官正蒞事,上卿

監之。若王巡守,則君親監之。』今雖朝也不才,有分族於周,承王命以為過賓於陳,而司

事莫至,是蔑先王之官也。

  「先王之令有之曰:『天道賞善而罰淫,故凡我造國,無從非彝,無即慆淫,各守爾典

,以承天休。』今陳侯不念胤續之常,棄其伉儷妃嬪,而帥其卿佐以淫於夏氏,不亦瀆(女

賣)姓矣乎?陳,我大姬之後也。棄袞冕而南冠以出,不亦簡彝乎?是又犯先王之令也。

  「昔先王之教,懋帥其德也,猶恐殞越。若廢其教而棄其制,蔑其官而犯其令,將何以

守國?居大國之閒,而無此四者,其能久乎?」

  六年,單子如楚。八年,陳侯殺於夏氏。九年,楚子入陳。

 

展禽論祀爰居    國語

  海鳥曰「爰居」,止於魯東門之外三日,臧文仲使國人祭之。

  展禽曰:「越哉,臧孫之為政也!夫祀,國之大節也;而節,政之所成也。故慎制祀以

為國典。今無故而加典,非政之宜也。

  「夫聖王之制祀也,法施於民則祀之,以死勤事則祀之,以勞定國則祀之,能禦大災則

祀之,能扞大患則祀之。非是族也,不在祀典。

  昔烈山氏之有天下也,其子曰柱,能殖百穀百蔬;夏之興也,周棄繼之,故祀以為稷。

共工氏之伯九有也,其子曰后土,能平九土,故祀以為社。黃帝能成命百物,以明民共財,

顓頊能修之。帝嚳能序三辰以固民,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,舜勤民事而野死,鯀鄣洪水而殛

死,禹能以德修鯀之功,契為司徒而民輯,冥勤其官而水死,湯以寬治民而除其邪,稷勤百

穀而山死,文王以文昭,武王去民之穢。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,郊堯而宗舜;夏后氏禘

黃帝而祖顓頊,郊鯀而宗禹;商人禘舜而祖契,郊冥而宗湯;周人禘嚳而郊稷,祖文王而宗

武王;幕,能帥顓頊者也。有虞氏報焉;杼,能帥禹者也,夏后氏報焉;上甲微,能帥契者

也,商人報焉;高圉、大王,能帥稷者也,周人報焉。

  凡禘、郊、祖、宗、報,此五者國之典祀也。「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,皆有功烈於民者

也;及前哲令德之人,所以為明質也;及天之三辰,民所以瞻仰也;及地之五行,所以生殖

也;及九州名山川澤,所以出財用也。非是,不在祀典。

  「今海鳥至,己不知而祀之,以為國典,難以為仁且智矣。夫仁者講功,而智者處物。

無功而祀之,非仁也;不知而不能問,非智也。今茲海其有災乎?夫廣川之鳥獸,恆知避其

災也。」

  是歲也,海多大風,冬煖。文仲聞柳下季之言,曰:「信吾過也,季子之言不可不法也

。」使書以為三筴。

 

里隔斷罟匡君    國語

  宣公夏濫於泗淵,里革斷其罟而棄之,曰:「古者大寒降,土蟄發,水虞於是乎講罛罶

,取名魚,登川禽,而嘗之寢廟,行諸國,助宣氣也。鳥獸孕,水蟲成,獸虞於是乎禁罝羅

,矠魚鱉以為夏犒,助生阜也。鳥獸成,水蟲孕,水虞於是禁罝罜(上网下鹿),設阱鄂,以

實廟庖,畜功用也。且夫山不槎櫱,澤不伐夭,魚禁鯤鮞,獸長麑(上鹿下夭),鳥翼鷇卵,

蟲舍蚳蝝,蕃庶物也,古之訓也。今魚方別孕,不教魚長,又行網罟,貪無藝也。」

  公聞之曰:「吾過而里革匡我,不亦善乎!是良罟也,為我得法。使有司藏之,使吾無

忘諗。」師存侍,曰:「藏罟不如寘里革於側之不忘也。」

 

敬姜論勞逸    國語

  公父文伯退朝,朝其母,其母方績,文伯曰:「以歜之家而主猶績,懼干季孫之怒也。

其以歜為不能事主乎?」其母歎曰:「魯其亡乎?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?居,吾語女。昔

聖王之處民也,擇瘠土而處之,勞其民而用之,故長王天下。夫民勞則思,思則善生;逸則

淫,淫則忘善;忘善則惡心生。沃土之民不材,淫也。瘠土之民,莫不嚮義,勞也。

  是故天子大采朝日,與三九公九卿,祖識地德,日中考政,與百官之政事。師尹惟旅牧

相,宣序民事。少采夕月,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。日入,監九御,使潔奉禘郊之粢盛,而後

即安。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,晝考其國國職,夕省其典刑,夜儆百工,使無慆淫,而後即安

。卿大朝考其職,晝講其庶政,夕序其業,夜庀其家事,而後即安。士朝受業,晝而講貫,

夕而習復,夜而計過,無憾,而後即安。自庶人以下,明而動,晦而休,無日以怠。王后親

織玄紞,公侯之夫人,加之紘綖。卿之內為大帶,命婦成祭服。列士之妻,加之以朝服。自

庶士以下,皆衣其夫。社而賦事,蒸而獻功,男女效績,愆則有辟。古之制也!君子勞心,

小人勞力,先王之訓也!自上以下,誰敢淫心舍力?

  今我寡也,爾又在下位,朝夕處事,猶恐忘先人之業。況有怠惰,其何以避辟?吾冀而

朝夕修我,曰:『必無廢先人。』爾今曰:『胡不自安?』以是承君之官,余懼穆伯之絕祀

也?」

  仲尼聞之曰:「弟子志之,季氏之婦不淫矣!」  

 

叔向賀貧    國語

  叔向見韓宣子,宣子憂貧,叔向賀之。

  宣子曰:「吾有卿之名,而無其實,無以從二三子,吾是以憂,子賀我何故?」對曰:

「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,其宮不備其宗器,宣其德行,順其憲則,使越于諸侯,諸侯親之,

戎、狄懷之,以正晉國,行刑不疚,以免於難。及桓子驕泰奢侈,貪慾無藝,略則行志,假

貸居賄,宜及於難,而賴武之德,以沒其身。及懷子改桓之行,而修武之德,可以免於難,

而離桓之罪,以亡於楚。夫郤昭子,其富半公室,其家半三軍,恃其富寵,以泰于國,其身

尸於朝,其宗滅於絳。不然,夫八郤,五大夫三卿,其寵大矣,一朝而滅,莫之哀也,唯無

德也。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,吾以為能其德矣,是以賀。若不憂德之不建,而患貨之不足,

將弔不暇,何賀之有?」

  宣子拜稽首焉,曰:「起也將亡,賴子存之,非起也敢專承之,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

賜。」

 

王孫圉論楚寶    國語

  王孫圉聘於晉,定公饗之,趙簡子鳴玉以相,問於王孫圉曰:「楚之白珩猶在乎?」對

曰:「然。」簡子曰:「其為寶也,幾何矣。」

  曰:「未嘗為寶。楚之所寶者,曰觀射父,能作訓辭,以行事於諸侯,使無以寡君為口

實。又有左史倚相,能道訓典,以敘百物,以朝夕獻善敗於寡君,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;又

能上下說於鬼神,順道其欲惡,使神無有怨痛於楚國。又有藪曰雲連徒洲,金木竹箭之所生

也。龜、珠、角、齒、皮、革、羽、毛,所以備賦,以戒不虞者也。所以共幣帛,以賓享於

諸侯者也。若諸侯之好幣具,而導之以訓辭,有不虞之備,而皇神相之,寡君其可以免罪於

諸侯,而國民保焉。此楚國之寶也。若夫白珩,先王之玩也,何寶之焉?

  「圉聞國之寶六而已。明王聖人能制議百物,以輔相國家,則寶之;玉足以庇廕嘉穀,

使無水旱之災,則寶之;龜足以憲臧否,則寶之;珠足以禦火災,則寶之;金足以禦兵亂,

則寶之;山林藪澤足以備財用,則寶之。若夫譁囂之美,楚雖蠻夷,不能寶也。」

 

送徐無黨南歸序    歐陽修

  草木鳥獸之為物,眾人之為人,其為生雖異,而為死則同,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。

而眾之中,有聖賢者,固亦生且死於其間,而獨異於草木鳥獸眾人者,雖死而不朽,逾遠而

彌存也。其所以為聖賢者,修之於身,施之於事,見之於言,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。修

於身者,無所獲;施於事者,有得有不得焉;其見於言者,則又有能有不能也。施於事矣,

不見於言可也。自詩書史記所傳,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?修於身矣,而不施於事,不見於

言,亦可也。孔子弟子,有能政事者矣,有能言語者矣。若顏回者,在陋巷曲肱飢臥而已;

其群居則默然絡日如愚人。然自當時群弟子皆推尊之,以為不敢望而及。而後世更百千歲,

亦未有能及之者。其不朽而存者,固不待施於事,況於言乎?

  予讀班固藝文志,唐四庫書目,見其所列,自三代秦漢以來,著書之士,多者至百餘篇

,少者猶三、四十篇,其人不可勝數;而散亡磨滅,百不一、二存焉。予竊悲其人,文章麗

矣,言語工矣,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,鳥獸好音之過耳也。方其用心與力之勞,亦何異眾人

之汲汲營營,而忽然以死者,雖有遲有速,而卒與三者同歸於泯滅,夫言之不可恃也蓋如此

。今之學者,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,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,皆可悲也!

  東陽徐生,少從予學為文章,稍稍見稱於人。既去,而與群士試於禮部,得高第;由是

知名。其文辭日進,如水涌而山出。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,故於其歸,告以是言。然予

固亦喜為文辭者,亦因以自警焉。

 

六國論    蘇軾

  春秋之末,至於戰國,諸侯卿相,皆爭養士自謀。其謀夫說客、談天雕龍、堅白同異之

流,下至擊劍扛鼎,雞鳴狗盜之徒,莫不賓禮。靡衣玉食,以館於上者,不可勝數。越王勾

踐有君子六千人,魏無忌、齊田文、趙勝、黃歇、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,而田文招致任俠奸

人六萬家於薛,齊稷下談者亦千人,魏文侯、燕昭王、太子丹,皆致客無數,下至秦、漢之

間,張耳、陳餘號多士,賓客廝養皆天下俊傑,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。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

。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。此皆役人以自養者,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?蘇子曰:此先

王之所不能免也。國之有奸,猶鳥獸之有鷙猛,昆蟲之有毒螫也。區處條別,使各安其處,

則有之矣;鋤而盡去之,則無是道也。吾考之世變,知六國之所以久存,而秦之所以速亡者

,蓋出於此,不可不察也。夫智、勇、辯、力,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也,類不能惡衣食以養

人,皆役人以自養也。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。此四者不失職,則民靖矣。四者

雖異,先王因俗設法,使出於一:三代以上出於學,戰國至秦出於客,漢以後出於郡縣,魏

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,隋、唐至今出於科舉。雖不盡然,取其多者論之。六國之君虐用其民

,不減始皇二世,然當是時百姓無一叛者;以凡民之秀傑者,多以客養之,不失職也。其力

耕以奉上,皆椎魯無能為者,雖欲怨叛,而莫為之先,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。

  始皇初欲逐客,用李斯之言而止;既併天下,則以客為無用。於是任法而不任人,謂民

可以恃法而治,謂吏不必才,取能守吾法而已。故墮名城,殺豪傑,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

,向之食於四公子、呂不韋之徒者,皆安歸哉?不知其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?亦將輟耕

太息以俟時也?秦之亂雖成於二世,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,使不失職,秦之亡不至若是其

速也。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,不知其將噬人。世以始皇為智,吾不信也。

  楚漢之禍,生民盡矣,豪傑宜無幾;而代相陳豨過趙從車千乘,蕭、曹為政,莫之禁也

。至文、景、武之世,法令至密,然吳濞、淮南、梁王、魏其、武安之流,皆爭致賓客。豈

懲秦之禍,以謂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,故少寬之,使得或出於此也邪?

 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,曰:「君子學道則愛人,小人學道則易使也。」嗚呼,此其秦漢

之所及也哉?

 

尚節亭記    劉基

 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義焉者,豈徒為玩好而已。故蘭取其芳,諼草取其忘憂,蓮取其出汙

而不染。不特卉木也,佩以玉,環以象,坐右之器以敧;或以之比德而自勵,或以之懲志而

自警,進德修業,於是乎有裨焉。

  會稽黃中立,好植竹,取其節也,故為亭竹間,而名之曰「尚節之亭」,以為讀書遊藝

之所,澹乎無營乎外之心也。予觀而喜之。

  夫竹之為物,柔體而虛中,婉婉焉而不為風雨摧折者,以其有節也。至於涉寒暑,蒙霜

雪,而柯不改,葉不易,色蒼蒼而不變,有似乎臨大節而不可奪之君子。信乎有諸中,形於

外,為能踐其形也。然則以節言竹,復何以尚之哉!

  世衰道微,能以節立身者鮮矣。中立抱材未用,而早以節立志,是誠有大過人者,吾又

安得不喜之哉!

  夫節之時義,大易備矣;無庸外而求也。草木之節,實枝葉之所生,氣之所聚,筋脈所

湊。故得其中和,則暢茂條達,而為美植;反之,則為瞞為液,為癭腫,為樛屈,而以害其

生矣。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,謂之節;節者,陰陽寒暑轉移之機也。人道有變,其節乃見;

節也者,人之所難處也,於是乎有中焉。故讓國、大節也,在泰伯則是,在季子則非;守死

、大節也,在子思則宜,在曾子則過。必有義焉,不可膠也。擇之不精,處之不當,則不為

暢茂條達,而為瞞液、癭腫、樛屈矣。不亦達哉?

  傳曰:「行前定則不困。」平居而講之,他日處之裕如也。然則中立之取諸竹以名其亭

,而又與吾徒遊,豈苟然哉?

 

宋人及楚人平 宣公十五年    公羊傳

  外平不書,此何以書?大其平乎己也。何大乎其平乎己?

  莊王圍宋,軍有七日之糧爾;盡此不勝,將去而歸爾。於是使司馬子反乘堙而闚宋城,

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。司馬子反曰;「子之國如何?」華元曰;「備矣!」曰;「何如?

」曰;「易子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。」司馬子反曰;「嘻!甚矣憊!雖然,吾聞之也。圍者

,柑馬而秣之,使肥者應客,是何子之情也?」華元曰:「吾聞之,君子見之厄,則矜之;

小人見人之厄,則幸之。吾見子之君子也,是以告情于子也。」司馬子反曰:「諾,勉之矣

!吾軍亦有七日之糧爾,盡此不勝,將去而歸爾。」揖而去之。

  反于莊王。莊王曰;「何如?」司馬子反曰;「憊矣!」曰;「何如?」曰;「日易子

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。」莊王曰;「嘻!甚矣憊!雖然,吾今取此,然後而歸爾。」司馬子

反曰;「不可。臣已告之矣。軍有七日之糧爾。」莊王怒曰:「吾使子往視之,子曷為告之

。」司馬子曰;「以區區之宋,猶有不欺人之臣,可以楚而無乎?是以告之也。」莊王曰:

「諾,舍而止。雖然,吾猶取此,然後歸爾。」司馬子反曰;「然則,君請處于此,臣請歸

爾。」莊王曰;「子去我而歸,吾孰與處于此?吾亦從子而歸爾。」引師而去之。故君子大

其平乎己也。此皆大夫也。其稱人何?貶。曷為貶?平者在下也。

 

吳子使季札來聘 襄公二十九年    公羊傳

  吳無君無大夫,此何以有君有大夫?賢季子也。何賢乎季子?讓國也。其讓國奈何?

  謁也,餘祭也,夷昧也,與季子同母者四。季子弱而才,兄弟皆愛之,同欲立之以為君

。謁曰:「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,季子猶不受也。請無與子而與弟,弟兄迭為君,而致國乎

季子。」皆曰:「諾。」故諸為君者,皆輕死為勇。飲食必祝曰:「天苟有吳國,尚速有悔

於予身。」故謁也死,餘祭也立。餘祭也死,夷昧也立。夷昧也死,則國宜之季子者也。

  季子使而亡焉,僚者,長庶也,即之。季子使而反,至,而君之爾。闔廬曰:「先君之

所以不與子國,而與弟者,凡為季子故也。將從先君之命與?則國宜之季子者也。如不從先

君之命與?則我宜立者也。僚惡得為君乎?」於是使專諸刺僚,而致國乎季子。」

  季子不受,曰:「爾弒吾君,吾受爾國,是吾與爾為篡也。爾殺吾兄,吾又殺爾,是父

子兄弟相殺,終身無已也。」去之延陵,終身不入吳國。

  故君子以其不受為義,以其不殺為仁。賢季子,則吳何以有君有大夫?以季子為臣,則

宜有君者也。札者何?吳季子之名也。《春秋》賢者不名,此何以名?許夷狄者,不壹而足

也。季子者,所賢也,曷為不足乎季子?許人臣者必使臣,許人子者必使子也!

 

鄭伯克段于鄢 隱公元年    穀梁傳

  克者何?能也。何能也?能殺也。何以不言殺?見段之有徒眾也。段,鄭伯弟也。何以

知其為弟也?殺世子、母弟目君;以其目君,知其為弟也。段,弟也,而弗謂弟;公子也,

而弗謂公子。貶之也。段失子弟之道矣。賤段而甚鄭伯也。何甚乎鄭伯?甚鄭伯之處心積慮

,成於殺也。于鄢,遠也。猶曰取之其母之懷中而殺之云爾,甚之也。然則為鄭伯者宜奈何

?緩追逸賊,親親之道也。

 

虞師晉師滅夏陽 僖公二年    穀梁傳

  非國而曰滅,重夏陽也。虞無師,其曰師何也?以其先晉,不可以不言師也。其先晉何

也?為主乎滅夏陽也。夏陽者,虞虢之塞邑也,滅夏陽而虞虢舉矣。

  虞之為主乎滅夏陽何也?晉獻公欲伐虢,荀息曰:「君何不以屈產之乘,垂棘之璧,而

借道乎虞也?」公曰:「此晉國之寶也!如受吾幣,而不借吾道,則如之何?」荀息曰:「

此小國之所以事大國也!彼不借吾道,必不敢受吾幣。如受吾幣而借吾道,則是我取之中府

而藏之外府,取之中而置之外也!」

  公曰:「宮之奇存焉,必不使受之也。」荀息曰:「宮之奇之為人也,達心而懦,又少

長于君。達心則其言略,懦則不能強諫,少長於君,則君輕之。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,而患

在一國之後,此中知以上,乃能慮之。臣料虞君中知以下也。」公遂借道而伐虢。

  宮之奇諫曰:「晉國之使者,其辭卑而幣重,必不便於虞。」虞公弗聽,遂受其幣而借

之道。宮之奇又諫曰:「語曰:『脣亡則齒寒。』其斯之謂與!」挈其妻子以奔曹。

  獻公亡虢五年,而後舉虞。荀息牽馬操璧而前曰:「璧則猶是也,而馬齒加長矣。」

 

晉獻公殺世子申生    檀 弓

 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。公子重耳謂之曰:「子蓋,言子之志於公乎?」世子曰:「不

可。君安驪姬,是我傷公之心也!」曰:「然則蓋行乎?」世子曰:「不可。君謂我欲殺君

也。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?我何行如之?」 使人辭於狐辭狐突曰:「申生有罪,不念伯氏

之言也,以至於死;申生不敢愛其死?雖然,吾君老矣,子少,國家多難。伯氏不出而圖吾

君;伯氏苟出而圖吾君,申生受賜而死!」再拜稽首,乃卒。是以為恭世子也。

 

曾子易簀    檀 弓

  曾子寢疾,病。樂正子春坐於床下,曾元、曾申坐於足,童子隅坐而執燭。

  童子曰:「華而睆!大夫之簀與?」子春曰:「止!」曾子聞之,瞿然曰:「呼?」曰

:「華而睆!大夫之簀與?」曾子曰:「然!斯季孫之賜也。我未之能易也。元,起易簀!

」曾元曰:「夫子之病革矣,不可以變,幸而至於旦,請敬易之。」

  曾子曰:「爾之愛我也不如彼。君子之愛人也以德,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。吾何求哉?

吾得正而斃焉,斯已矣。」舉扶而易之,反席未安而沒。

 

有子之言似夫子    檀 弓

  有子問於曾子曰:「問喪於夫子乎?」曰:「聞之矣。『喪欲速貧,死欲速朽。』」有

子曰:「是非君子之言也!」曾子曰:「參也聞諸夫子也!」有子又曰:「是非君子之言也

!」曾子曰:「參也與子游聞之。」有子曰:「然?然則夫子有為言之也。」

  曾子以斯言告於子游。子游曰:「甚哉!有子之言似夫子也。昔者夫子居於宋,見桓司

馬自為石槨,三年而不成,夫子曰:『若是其靡也,死不如速朽之愈也!』死之欲速朽,為

桓司馬言之也。南宮敬叔反,必載寶而朝。夫子曰:『若是其貨也,喪不如速貧之愈也!』

喪之欲速貧,為敬叔言之也!」

  曾子以子游之言告於有子。有子曰:「然!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。」曾子曰:「子何以

知之?」有子曰:「夫子制於中都,四寸之棺,五寸之槨,以斯知不欲速朽也。昔者夫子失

魯司寇,將之荊,蓋先之以子夏,又申之以冉有,以斯知不欲速貧也。」

 

公子重耳對秦客    檀 弓

  晉獻公之喪,秦穆公使人弔公子重耳,且曰:「寡人聞之,亡國恆於斯,得國恆於斯。

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,喪亦不可久也,時亦不可失也,孺子其圖之!」

  以告舅犯。舅犯曰:「孺子其辭焉。喪人無寶,仁親以為寶。父死之謂何?又因以為利

,而天下其孰能說之?孺子其辭焉!」

  公子重耳對客曰:「君惠弔亡臣重耳。身喪父死,不得與於哭泣之哀,以為君憂。父死

之謂何?或敢有他志,以辱君義。」稽顙而不拜,哭而起,起而不私。

  子顯以致命於穆公。穆公曰:「仁夫公子重耳!夫稽顙而不拜,則未為後也,故不成拜

。哭而起,則愛父也。起而不私,則遠利也。」

 

杜蕢揚觶    檀 弓

  知悼子卒,未葬。平公飲酒,師曠、李調侍。鼓鐘。杜簣自外來,聞鐘聲,曰:「安在

?」曰:「在寢。」杜簣入寢,歷階而升。酌曰:「曠飲斯。」又酌曰:「調飲斯。」又酌

,堂上北面坐飲之。降,趨而出。

  平公呼而進之,曰:「蕢,曩者爾心或開予,是以不與爾

言。爾飲曠,何也?」曰:「子卯不樂。知悼子在堂,斯其為 子卯也大矣!曠也,太師也

,不以詔。是以飲之也。」「爾飲調,何也?」曰:「調也,君之褻臣也,為一飲一食,亡

君之疾。是以飲之也。」「爾飲,何也?」曰:「簣也,宰夫也,非刀匕是共,又敢與知防

。是飲之也。」

  平公曰:「寡人亦有過焉。酌而飲寡人!」杜簣洗而揚觶。公謂侍者曰:「

如我死,則必無廢是爵也!」至于今,既畢獻,斯揚觶,謂之「杜舉」。

 

晉獻文子成室    檀 弓

  晉獻文子成室,晉大夫發焉。

  張老曰:「美哉輪焉!美哉奐焉!歌於斯,哭於斯,聚國族於斯!」文子曰:「武也得

歌於斯,哭於斯,聚國族於斯,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!」北面再拜稽首。

  君子謂之善頌善禱。

 

卷四

 

蘇秦以連橫說秦    戰國策

  蘇秦始將連橫說秦惠王曰:「大王之國,西有巴蜀漢中之利;北有胡貉代馬之用;南有

巫山黔中之限;東有殽函之固;田肥美,民殷富,戰車萬乘,奮擊百萬;沃野千里,蓄積饒

多,地勢形便,此所謂天府,天下之雄也!以大王之賢,士民之眾,車騎之用,兵法之教,

可以并諸侯,吞天下,稱帝而治。願大王少留意,臣請奏其效。」

  秦王曰:「寡人聞之,毛羽不豐滿者,不可以高飛。文章不成者,不可以誅罰。道德不

厚者,不可以使民。政教不順者,不可煩大臣。今先生儼然不遠千里而庭教之,願以異日。」

  蘇秦曰:「臣固疑大王之不能用也!昔者神農伐補遂;黃帝伐涿鹿而禽蚩尤,堯伐驩兜

,舜伐三苗,禹伐共工,湯伐有夏,文王伐崇,武王伐紂,齊桓任戰而霸天下。由此觀之,

惡有不戰者乎?古者使車轂擊馳,言語相結,天下為一。約從連橫,兵革不藏,文士並飭,

諸侯亂惑,萬端俱起,不可勝理。科條既備,民多偽態;書策稠濁,百姓不足;上下相愁,

民無所聊;明言章理,兵甲愈起;辯言偉服,戰攻不息;繁稱文辭,天下不治。舌敝耳聾;

不見成功,行義約信;天下不親。於是及廢文任武,厚養死士,綴甲厲兵,效勝於戰場。夫

徒處而致利;安坐而廣地,雖古五帝三王五霸,明主賢君,常欲坐而致之,其勢不能,故以

戰續之。寬則兩軍相攻,迫則杖戟相撞,然後可建大功。是故兵勝於外;義強於內。威立於

上;民服於下。今欲并天下,凌萬乘,詘敵國,制海內,子元元,臣諸侯,非兵不可。今之

嗣主,忽于至道,皆惛於教,亂於治,迷於言,惑於言,沈於辯,溺於辭,以此論之,王固

不能行也。」

  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,黑貂之裘敝,黃金百斤盡。資用乏絕,去秦而歸。贏縢縢蹻,

負書擔橐,形容枯槁,面目黧黑,狀有愧色。歸至家,妻不下嫂不為炊,父母不與言。蘇秦

喟然歎曰:「妻不以我為夫,嫂不以我為叔,父母不以我為子,是皆秦之罪也!」

  乃夜發書,陳篋數十,得太公陰符之謀。伏而誦之,簡練以為揣摩。讀書欲睡,引錐自

剌其股,血流至足,曰:「安有說人主,不能出其金玉錦繡,取卿相之尊者乎?」

  d年,揣摩成。曰:「此真可以說當世之君矣。」於是乃摩燕烏集闕,見說趙王於華屋

之下。抵掌而談,趙王大悅。封為武安君,受相印。革車百乘,錦繡千純,白璧百雙,黃金

萬鎰,以隨其後。約從散橫,以抑強秦。故蘇秦相於趙,而關不通。當此之時,天下之大,

萬民之眾,王侯之威,謀臣之權,皆欲決蘇秦之策。一費斗糧,未煩一兵,未戰一士,未絕

一弦,未折一矢,諸侯相親,賢於兄弟。夫贀人在而天下服,一人用而天下從。故曰:「式

於政,不式於勇。式於廊廟之內,不式於四境之外。」當秦之隆,黃金萬鎰為用,轉轂連騎

,炫熿於道。山東之國,從風而服,使趙大重。

  且夫蘇秦特窮巷、掘門桑戶、棬樞之士耳,伏軾撙銜,橫歷天下,庭說諸侯之主,杜左

右之口,天下莫之伉。

  將說楚王,路過洛陽。父母聞之,清宮除道,張樂設飲,郊迎三十里。妻側目而視,側

耳而聽。嫂蛇行匍伏,四拜自跪而謝。蘇秦曰:「嫂何前倨而後卑也?」嫂曰:「以季子之

位尊而多金。」蘇秦曰:「嗟乎!貧窮則父母不子,富貴則親戚畏懼。人生世上,勢位富厚

,蓋可忽乎哉?

 

司馬錯論伐蜀    戰國策

  司馬錯與張儀爭論於秦惠王前。司馬錯欲伐蜀,張儀曰:「不如伐韓。」王曰:「請聞

其說。」

  對曰:「親魏善楚,下兵三川,塞轘轅、緱氏之口,當屯留之道,魏絕南陽,楚臨南鄭

,秦攻新城、宜陽,以臨二周之郊,誅周主之罪,侵楚、魏之地。周自知不救,九鼎寶器必

出。據九鼎,桉圖籍,挾天子以令天下,天下莫敢不聽,此王業也。今夫蜀,西辟之國,而

戎狄之長也,弊兵勞眾不足以成名,得其地不足以為利。臣聞:『爭名者於朝,爭利者於市

。』今三川、周室,天下之市朝也,而王不爭焉,顧爭於戎狄,去王業遠矣。」

  司馬錯曰:「不然。臣聞之,欲富國者,務廣其地;欲強兵者,務富其民;欲王者,務

博其德。三資者備,而王隨之矣。今王之地小民貧,故臣願從事於易。夫蜀,西辟之國也,

而戎狄之長也,而有桀、紂之亂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也。取其地,足以廣國也;

得其財,足以富民;繕兵不傷眾,而彼已服矣。故拔一國,而天下不以為暴;利盡西海,諸

侯不以為貪。是我一舉而名實兩附,而又有禁暴正亂之名。今攻韓劫天子,劫天子,惡名也

,而未必利也,又有不義之名,而攻天下之所不欲,危!臣請謁其故:周,天下之宗室也;

齊,韓、周之與國也。周自知失九鼎,韓自知亡三川,則必將二國并力合謀,以因子齊、趙

,而求解乎楚、魏。以鼎與楚,以地與魏,王不能禁。此臣所謂『危』,不如伐蜀之完也。」

  惠王曰:「善!寡人聽子。」卒起兵伐蜀,十月取之,遂定蜀。蜀主更號為侯,而使陳

莊相蜀。蜀既屬,秦益強富厚,輕諸侯。

 

范雎說秦王    戰國策

  范睢至秦,王庭迎,謂范睢曰:「寡人宜以身受令久矣。今者義渠之事急,寡人日自請

太后。今義渠之事已,寡人乃得以身受命。躬竊閔然不敏,敬執賓主之禮。」范睢辭讓。是

日見范睢,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。秦王屏左右,宮中虛無人,秦王跪而請曰:「先生何以幸

教寡人?」范睢曰:「唯唯。」有間,秦王復請,范睢曰:「唯唯。」若是者三。秦王跽曰

:「先生不幸教寡人乎?」

  范睢謝曰:「非敢然也。臣聞始時呂尚之遇文王也,身為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。若是

者,交疏也。已一說而立為太師,載與俱歸者,其言深也。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,卒擅天下

而身立為帝王。即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,是周無天子之德,而文、武無與成其王也。今

臣,羇旅之臣也,交疏於王,而所願陳者,皆匡君之之事,處人骨肉之間,願以陳臣之陋忠

,而未知王心也,所以王三問而不對者是也。

  「臣非有所畏而不敢言也,知今日言之於前,而明日伏誅於後,然臣弗敢畏也。大王信

行臣之言,死不足以為臣患,亡不足以為臣憂,漆身而為厲,被髮而為狂,不足以為臣恥。

五帝之聖而死,三王之仁而死,五伯之賢而死,烏獲之力而死,奔、育之勇焉而死。死者,

人之所必不免也。處必然之勢,可以少有補於秦,此臣之所大願也,臣何患乎?伍子胥橐載

而出昭關,夜行而晝伏,至於蔆水,無以餌其口,坐行蒲服,乞食於吳巿,卒興吳國,闔廬

為霸。使臣得進謀如伍子胥,加之以幽囚,終身不復見,是臣說之行也,臣何憂乎?箕子、

接輿,漆身而為厲,被髮而為狂,無益於殷、楚。使臣得同行於箕子、接輿,漆身可以補所

賢之主,是臣之大榮也,臣又何恥乎?

  臣之所恐者,獨恐臣死之後,天下見臣盡忠而身蹶也,是以杜口裹足,莫肯即秦耳。足

下上畏太后之嚴,下惑姦臣之態;居深宮之中,不離保傅之手;終身闇惑,無與照姦;大者

宗廟滅覆,小者身以孤危。此臣之所恐耳!若夫窮辱之事,死亡之患,臣弗敢畏也。臣死而

秦治,賢於生也。」

  秦王跽曰:「先生是何言也!夫秦國僻遠,寡人愚不肖,先生乃幸至此,此天以寡人慁

先生,而存先王之廟也。寡人得受命於先生,此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。先生奈何而言

若此!事無大小,上及太后,下至大臣,願先生悉以教寡人,無疑寡人也。」

  范睢再拜,秦王亦再拜。

 

鄒忌諷齊王納諫    戰國茦

  鄒忌脩八尺有餘,而形昳麗。朝服衣冠,窺鏡,謂其妻曰:「我孰與城北徐公美?」其

妻曰:「君美甚,徐公何能及君也。」

  城北徐公,齊國之美麗者也。忌不自信,而復問其妾曰:「吾孰與徐公美?」妾曰:「

徐公何能乃君也。」

  旦日,客從外來,與坐談。問之曰:「吾與徐公孰美?」客曰:「徐公不若君之美也。」

  明日,徐公來,熟視之,自以為不如。窺鏡而自視,又弗如遠甚。暮寢而思之曰:「吾

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,妾之美我者,畏我也。客之美我者,欲有求於我也。」

  於是入朝見威王曰:「臣誠知不如徐公美。臣之妻私臣;臣之妾畏臣;臣之客欲有求於

臣,皆以美於徐公。今齊,地方千里,百二十城。宮婦有左右,莫不私王;朝廷之臣,莫不

畏王;四境之內,莫不有求於王。由此觀之,王之敝甚矣。」

  王曰:「善。」乃下令:「群臣吏民,能面刺寡人之過者,受上賞。上書諫寡人者,受

中賞。能謗議於市朝,聞寡人之耳者,受下賞。」

  令初下,群臣進諫,門庭若市。數月之後,時時而間進。年之後,雖欲言,無可進者。

燕趙韓魏聞之,皆朝於齊,此所謂戰勝於朝廷。

 

顏斶說齊王    戰國策

  齊宣王見顏斶曰:「斶前。」斶亦曰:「王前。」宣王不說。左右曰:「王,人君也。

斶,人臣也。王曰斶前,斶亦曰王前,可乎?」斶對曰:「夫斶前為慕勢,王前為趨士,與

使斶為慕勢,不如使王為趨士。」

  王忿然作色曰:「王者貴乎?士貴乎?」對曰:「士貴耳,王者不貴。」王曰:「有說

乎?」斶曰:「有。昔者秦攻齊,令曰:『有敢去柳下季壟五十步而樵采者,死不赦。』今

曰:『有能得齊王頭者,封萬戶侯,賜金千鎰。』由是觀之,生王之頭,曾不若死士之壟」

也。」

  宣王曰:「嗟乎!君子焉可侮哉?寡人自取病耳。願請受為弟子,且顏先生與寡人遊,

食必太牢;出必乘車,妻子衣服麗都。」顏斶辭去。曰:「夫玉生於山,制則破焉。非弗寶

貴矣,然夫璞不完。士生乎鄙野,推選則祿焉。非不得尊遂也,然而形神不全。斶願得晚食

以當肉;安步以當車;無罪以當貴;清淨貞正以自虞。」則再拜而辭去。君子曰:「斶知足

矣!歸真反璞,則終身不辱。」

 

馮諼客孟嘗君    戰國策

  齊人有馮諼者,貧乏不能自存,使人屬孟嘗君,願寄食門下。孟嘗君曰:「客何好?」

曰:「客無好也。」曰:「客何能?」曰:「客無能也。」孟嘗君笑而受之,曰:「諾!」

左右以君賤之也,食以草貝。

  居有頃,倚柱彈其劍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食無魚!」左右以告。孟嘗君曰:「食之

,比門下之客。」居有頃,復彈其鋏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出無車!」左右皆笑之,以告

。孟嘗君曰:「為之駕,比門下之車客。」於是,乘其車,揭其劍,過其友,曰:「孟嘗君

客我!」後有頃,復彈其劍鋏,歌曰:「長鋏歸來乎!無以為家!」左右皆惡之,以為貪而

不知足。孟嘗君問:「馮公有親乎?」對曰:「有老母!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,無使乏。

於是馮諼不復歌。

  後,孟嘗君出記,問門下諸客:「誰習計會能為文收責於薛者乎?」馮諼署曰:「能!

」孟嘗君怪之曰:「此誰也?」左右曰:「乃歌夫長鋏歸來者也。」孟嘗君笑曰:「客果有

能也。吾負之,未嘗見也。」請而見之,謝曰:「文倦於事,憒於憂,而性懧愚,沈於國家

之事,開罪於先生。先生不羞,乃有意欲為收責於薛乎?」馮諼曰:「願之!」於是,約車

治裝,載券契而行,辭曰:「責收畢,以何市而反?」孟嘗君曰:「視吾家所寡有者!」驅

而之薛。使吏召諸民當償者,悉來合券?券遍合,起矯命以責賜諸民,因燒其券,民稱萬歲

。長驅到齊,晨而求見。孟嘗君怪其疾也,衣冠而見之,曰:「責畢收乎?來何疾也!」曰

:「收畢矣!」「以何市而反?」馮諼曰:「君云視吾家所寡有者。臣竊計君官中積珍寶,

狗馬實外廄,美人充下陳。君家所寡有者以義耳!竊以為君市義。」孟嘗君曰:「市義奈何

?」曰:「今君有區區之薛,不拊愛子其民,因而賈利之。臣竊矯君命,以責賜諸民,因燒

其券,民稱萬歲,乃臣所以為君市義也。」孟嘗君不說,曰:「諾!先生休矣!」

  後d年,齊王謂孟嘗君曰:「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!」孟嘗君就國於薛,未至百里

,民扶老攜幼,迎君道中。孟嘗君顧謂馮諼曰:「先生所為文市義者,乃今日見之。」馮諼

曰:「狡兔有三窟,僅得免其死耳。今君有一窟,未得高枕而臥也,請為君復鑿二窟。」孟

嘗君予車五十乘,金五百斤,西遊於梁,謂惠王曰:「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,諸侯先迎

之者富而兵強!」於是,梁王虛上位,以故相為上將軍,遣使者黃金千斤,車百乘,往聘孟

嘗君。馮諼先驅,誡孟嘗君曰:「千金重幣也,百乘顯使也,齊其聞之矣!」梁使三反,孟

嘗君固辭不往也。

  齊王聞之,君臣恐懼,遣太傅*黃金千斤,文車二駟,服劍一,封書謝孟嘗君曰:「寡

人不祥,被於宗廟之崇,沈於諂諛之臣,開罪於君,寡人不足為也。願君顧先王之宗廟,姑

反國統萬人乎?」馮諼誡孟嘗君曰:「願請先王之祭器,立宗廟於薛。」廟成,還報孟嘗君

曰:「三窟已就,君姑高枕為樂矣!」孟嘗君為相數十年,無纖介之禍者,馮諼之計也。

 

趙威后問齊使    戰國策

  齊王使使者問趙威后。書未發,威后問使者曰:「歲亦無恙耶?民亦無恙耶?王亦無恙

耶?」使者不說,曰:「臣奉使使威后,今不問王,而先問歲與民,豈先賤而後尊貴者乎?

」威后曰:「不然。苟無歲,何以有民?苟無民,何以有君?故有問舍本而問末者耶?」

  乃進而問之曰:「齊有處士曰鍾離子,無恙耶?是其為人也,有糧者亦食,無糧者亦食

;有衣者亦衣,無衣者亦衣。是助王養其民也,何以至今不業也?葉陽子無恙乎?是其為人

,哀鰥寡,卹孤獨,振困窮,補不足。是助王息其民者也,何以至今不業也?北宮之女嬰兒

子無恙耶?徹其環瑱,至老不嫁,以養父母。是皆率民而出於孝情者也,胡為至今不朝也?

此二士弗業,一女不朝,何以王齊國,子萬民乎?於陵子仲尚存乎?是其為人也,上不臣於

王,下不治其家,中不索交諸侯。此率民而出於無用者,何為至今不殺乎?」

 

莊辛論幸臣    戰國策

  「臣聞鄙語曰:『見兔而顧犬,未為晚也;亡羊而補牢,未為遲也。』臣聞昔湯、武以

百里昌,桀、紂以天下亡。今楚國雖小,絕長續短,猶以數千里,豈特百里哉?

  「王獨不見夫蜻蛉乎?六足四翼,飛翔乎天地之間,俛啄蚊虻而食之,仰承甘露而飲之

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爭也。不知夫五尺童子,方將調鈆膠絲,加己乎四仞之上,而下為螻

蟻食也。

  「蜻蛉其小者也,黃雀因是以。俯噣白粒,仰棲茂樹,鼓翅奮翼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

爭也。不知夫公子王孫,左挾彈,右攝丸,將加己乎十仞之上,以其類為招。晝游乎茂樹,

夕調乎酸鹹,倏忽之間,墜於公子之手。

  「夫雀其小者也,黃鵠因是以。游於江海,淹乎大沼,府噣(魚卷)鯉,仰嚙陵(加草頭

)衡,奮其六翮,而凌清風,飄搖乎高翔,自以為無患,與人無爭也。不知夫射者,方將脩

其碆盧,治其繒繳,將加己乎百仞之上。彼礛磻,引微繳,折清風而抎矣。故晝游乎江河,

夕調乎鼎鼐。

  「夫黃鵠其小者也,蔡聖侯之事因是以。南游乎高陂,北陵乎巫山,飲茹谿流,食湘波

之魚,左抱幼妾,右擁嬖女,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,而不以國家為事。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

宣王,繫己以朱絲而見之也。

  「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,君王之事因是以。左州侯,右夏侯,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,飯

封祿之粟,而戴方府之金,與之馳騁乎雲夢之中,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。不知夫穰侯方受命

乎秦王,填黽塞之內,而投己乎黽塞之外。」

 

觸讋說趙太后    戰國策

  趙太后新用事,秦急攻之,趙氏求救於齊。齊曰:必以長安君為質,兵乃出。太后不肯

,大臣強諫;太后明謂左右,有復言令長安君為質者,老婦必唾其面。

  左師觸讋願見太后,太后盛氣而揖之。入而徐趨,至而自謝曰:「老臣病足,曾不能疾

走,不得見久矣。竊自恕,而恐太后玉體之有所也;故願望見太后。」太后曰:「老婦恃輦

而行。」曰:「日食飲得無衰乎?」曰:「恃耳。」曰:「老臣今者殊不欲食,乃自強步,

日三,四里,少益嗜食,和於身也。」太后曰:「老婦不能。」太后之色稍解。

  左師公曰:「老臣賤息舒祺最少,不肖,而臣衰,竊愛憐之,願令得補黑衣之數,以衛

王官。沒死以聞。」太后曰:「敬諾。年幾何矣?」對曰:「十五歲矣。雖少,願及未填溝

壑而託之。」太后曰:「丈夫亦愛憐其少子乎?」對曰:「甚於婦人。」太后笑曰:「婦人

異甚。」對曰:「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后,賢於安君。」曰:「君過矣!不若長安君之甚。」

  左師公曰:「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。媼之送燕后也,持其踵,為之泣,念悲其遠

也;亦哀之矣!已行,非弗思也;祭祀必祝之,祝曰:「必勿使反。」豈非計久長,有子孫

相繼為王也哉?」太后曰:「然。」

  左師公曰:「今三世以前,至於趙之為趙,趙王之子孫侯者,其繼有在者乎?」曰:「

無有。」曰:「微獨趙諸侯有在者乎?」曰:「老婦不聞也。」「此其近者禍及身,遠者及

其子孫。豈人主之子孫,則必不善哉?位尊而無功,奉厚而無勞,而挾重器多也。今媼尊長

安君之位,而封之以膏腴之地,多予之重器,而不及今令有功於國。一旦山陵崩,長安君何

以自託於趙?老臣以媼為長安君計短也;故以為其愛不若燕后。」太后曰:「諾。恣君之所

使也。」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,質於齊,齊兵乃出。

  子義聞之曰:「人主之子也,骨肉之親也,猶不能恃無功之尊,無勞之奉,而守金玉之

重也,而況人臣乎?」

 

送石昌言北使引    蘇洵

  昌言舉進士時,吾始數歲,未學也。憶與群兒戲先府君側,昌言從旁取棗栗啖我,家居

相近,又以親戚故甚狎。昌言舉進士,日有名。吾後漸長,亦稍佑讀書,學句讀屬對聲律,

未成而廢;昌言聞吾廢學,雖不言,察其意甚恨。後十餘年,昌言及第第四人,守官四方,

不相聞。吾日以壯大,乃能感悔,摧折復學。又數年,遊京師,見昌言長安,相與勞問,如

平生歡;出文十數首,昌言甚喜稱善。吾晚學無師,雖日為文,中心自慚;及聞昌言說,乃

頗自喜。

  今十餘年,又來京師,而昌言官兩制,乃為天子出使萬里外強悍不屈之虜庭,建大旆,

從騎數百,送車千乘,出都門,意氣慨然。自思為兒時,見昌言先府君旁,安知其至此?富

貴不足怪,吾於昌言獨自有感也。大丈夫生不為將,得為使,折衝口舌之間足矣。

  往年彭任從富公使還,為我言曰:「既出境,宿驛亭,聞介馬數萬騎馳過,劍槊相摩,

終夜有聲,從者怛然失色,及明,視道上馬跡,尚心掉不自禁。」凡虜所以誇耀中國者,多

此類也;中類之人不測也,故或至於震懼而失辭,以為夷狄笑。嗚呼!何其不思之甚也!昔

者奉春君使冒頓,壯士大馬,皆匿不見,是以有平城之役。今之匈奴,吾知其無日能為也。

孟子曰:「說大人,則藐之。」況於夷狄!請以為贈。

 

戰國策目錄序    曾鞏

  劉向所定戰國策三十三篇,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。臣訪之士大夫家,始盡得其書,正

其誤謬,而疑其不可考者,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。

  敘曰:向敘此書,言周之先,明教化,修法度,所以大治;及其後,謀詐用,而仁義之

路塞,所以大亂;其說既美矣。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,度時君之所能行,不得不然;則可

謂惑於流俗,而不篤於自信者也。

  夫孔、孟之時,去周之初已數百歲,其舊法已亡,舊俗已熄久矣;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

,以謂不可改者,豈將強天下之主後世之所不可為哉?亦將因其所遇之時,所遭之變,而為

當世之法,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。

  二帝、三王之治,其變固殊,其法固異,而其為國家天下之意,本末先後,未嘗不同也

。二子之道如是而已。蓋法者,所以適變也,不必盡同;道者,所以立本也,不可不一;此

理之不易者也。故二子者守此,豈好為異論哉?能勿苟而已矣。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於自信

者也。

 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。不知道之可信,而樂於說之易合。其設心,注意,偷為一切之計而

已。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,言戰之善而蔽其患。其相率而為之者,莫不有利焉,而不勝其害

也;有得焉,而不勝其失也。卒至蘇秦、商鞅、孫臏、吳起、李斯之徒,以亡其身;而諸侯

及秦用之者,亦滅其國。其為世之大禍明矣;而俗猶莫之寤也。

  惟先王之道,因時適變,為法不同,而考之無疵,用之無弊。故古之聖賢,未有以此而

易彼也。

  或曰:「邪說之害正也,宜放而絕之。此書之不泯,其可乎?」對曰:「君子之禁邪說

也,固將明其說于天下,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,然後以禁則齊;使後世之人皆知其

說之不可為,然後以戒則明;豈必滅其籍哉?放而絕之,莫善於是。是以孟子之書,有為神

農之言者,有為墨子之言者,皆著而非之。至此書之作,則上繼春秋,下至楚渶之起,二百

四十五年之間,載其行事,固不可得而廢也。」

 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,或曰三十二篇,崇文總目存者八篇,今存者十篇。編校史館

書籍臣曾鞏序。

 

教條示龍場諸生    王守仁

  諸生相從於此,甚盛。恐無能為助也,以四事相規,聊以答諸生之意。一曰立志,二曰

勤學,三曰改過,四曰責善。其慎聽,毋忽!

立志

  志不立,天下無可成之事。雖百工技藝,未有不本於志者。今學者曠廢隳惰,玩歲愒時

,而百而百無所成,皆由於志之未立耳。故立志而聖,則聖矣;立志而賢,則賢矣;志不立

,如無舵之舟,無銜之馬,漂蕩奔逸,終亦何所底乎?昔人所言:「使為善而父母怒之,兄

弟怨之,宗族鄉黨賤惡之,如此而不為善,可也,為善則父母愛之,兄弟悅之,宗族鄉黨敬

信之,何苦而不為善、為君子?使為惡而父母愛之,兄弟悅之,宗族鄉黨敬信之,如此而為

惡,可也。為惡則父母怒之,兄弟怨之,宗族鄉黨賤惡之,何苦必為惡、為小人?」諸生念

此,亦可以知所立志矣。

勤學

  已立志為君子,自當從事於學。凡學之不勤,必其志之尚未篤也。從吾遊者,不以聰慧

警捷為高,而以勤確謙抑為上。諸生試觀儕輩之中,苟有「虛而為盈,無而為有」諱己之不

能,忌人之有善,自矜自是,大言欺人者,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,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

?有弗鄙賤之者乎?有弗鄙賤之者乎?彼固將以欺人,人果遂為所欺,有弗竊笑之者乎?苟

有謙默自持,無能自處,篤志力行,勤學好問;稱人之善,而咎己之失;從人之長,而明己

之短;忠信樂易,表堣@致者,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,儕輩之中,有弗稱慕之者乎?彼固以

無能自處,而不求上人,人果遂以彼為無能,有弗敬尚之者乎?諸生觀此,亦可以知所從事

於學矣。

改過

  夫過者,自大賢所不免;然不害其卒為大賢者,為其能改也。故不貴放無過,而貴於能

改過。諸生自思,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?亦有薄於孝友之道,陷於狡詐偷刻之習

者乎?諸生殆不至於此。不幸或有之,皆其不知而誤蹈,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。諸生試內

省,萬一有近於是者,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;然亦不當以此自歉,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。

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,雖昔為盜寇,今日不害為君子矣。若曰吾昔已如此,今雖改過而從

善,人將不信我,且無贖於前過,反懷羞澀疑沮,而甘心於污濁終焉,則吾亦絕望爾矣。

責善

  「責善,朋友之道;」然須「忠告而善道之」,悉其忠愛,致其婉曲,使彼聞之而可從

,繹之而可改,有所感而無所怒,乃為善耳。若先暴白其過惡,痛毀極詆,使無所容,彼將

發其愧恥憤恨之心;雖欲降以相從,而勢有所不能。是激之而使為惡矣。故凡訐人之短,攻

發人之陰私,以沽直者,皆不可以言責善。雖然,我以是而施於人,不可也;人以是而加諸

我,凡攻我之失者,皆我師也,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?某於道未有所得,其學鹵莽耳。

謬為諸生相從於此。每終夜以思,惡且未免,況於過乎?人謂「事師無犯無隱」,而遂謂師

無可諫,非也。諫師之道,直不至於犯,而婉不至於隱耳。使吾而是也,因得以明其是;吾

而非也,因得以去其非。蓋校學相長也。諸生責善,當自吾始。

 

唐雎不辱使命    戰國策

 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:「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其許寡人。」安陵君曰:

「大王加惠,以大易小,甚善。雖然,受地於先生,願終守之,弗敢易。」秦王不說。安陵

君因使唐雎使於秦。

  秦王謂唐雎曰:「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,安陵君不聽寡人,何也?且秦滅韓亡魏,

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,以君為長者,故不錯意也。今吾以十倍之地,請廣於君,而君逆寡

人者,輕寡人與?」唐雎對曰:「否,非若是也。安陵君受地於先生而守之,雖千里不敢易

也,豈直五百里哉?」

  秦王怫然怒,謂唐雎曰:「公亦嘗聞天子之怒乎?」唐雎對曰:「臣未嘗聞也。」秦王

曰:「天子之怒,伏屍百萬,流血千里。」唐雎曰:「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?」秦王曰:「

布衣之怒,亦免冠徒跣,以頭搶地爾。」唐雎曰:「此庸夫之怒也,非士之怒也。夫專諸之

刺王僚也,彗星襲月;聶政之刺韓傀也,白虹貫日;要離之刺慶忌也,倉鷹擊於殿上。此三

子者,皆布衣之士也,懷怒未發,休祲降於天,與臣而將四矣。若士必怒,伏屍二人,流血

五步,天下縞素,今日是也。」挺劍而起。

  秦王色撓,長跪而謝之曰:「先生坐,何至於此,寡人諭矣。夫韓、魏滅亡,而安陵以

五十里之地存者,徒以有先生也。」

 

樂毅報燕王書    戰國策

  昌國君樂毅為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,下七十餘城,盡郡縣之以屬燕。三城未下,而

燕昭王死。惠王即位,用齊人反間,疑樂毅,而使騎劫代之將。樂毅奔趙,趙封以為望諸君

。齊田單欺詐騎劫,卒敗燕軍,復收七十城以復齊。

  燕王悔,懼趙用樂毅承燕之弊以伐燕。燕王乃使人讓樂毅,且謝之曰:「先王舉國而委

將軍,將軍為燕破齊,報先王之讎,天下莫不振動,寡人豈敢一日而忘將軍之功哉!會先王

棄群臣,寡人新即位,左右誤寡人。寡人之使騎劫代將軍者,為將軍久暴露於外,故召將軍

且休計事。將軍過聽,以與寡人有]隙,遂捐燕而歸趙。將軍自為計則可矣,而亦何以報先

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?」

  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:「臣不佞,不能奉承先王之教,以順左右之心,恐抵斧質

之罪,以傷先王之明,而又害於足下之義,故遁逃奔趙。自負以不肖之罪,故不敢為辭說。

今王使使者數之罪,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,而又不白於臣之所以事先王

之心,故敢以書對。

  「臣聞賢聖之君,不以祿私其親,功多者授之;不以官隨其愛,能當之者處之。故察能

而授官者,成功之君也;論行而結交者,立名之士也。臣以所學者觀之,先王之舉錯,有高

世之心,故假節於魏王,而以身得察於燕。先王過舉,擢之乎賓客之中,而立之乎群臣之上

,不謀於父兄,而使臣為亞卿。臣自以為奉令承教,可以幸無罪矣,故受命而不辭。

  「先王命之曰:『我有積怨深怒於齊,不量輕弱,而欲以齊為事。』臣對曰:『夫齊霸

國之餘教也,而驟勝之遺事也,閑於兵甲,習於戰攻。王若欲攻之,則必舉天下而圖之。舉

天下而圖之,莫徑於結趙矣。且又淮北、宋地,楚、魏之所同願也。趙若許,約楚、魏,宋

盡力,四國攻之,齊可大破也。』先王曰:善。」

  臣乃口受令,具符節,南使臣於趙。顧反命,起兵隨而攻齊。以天之道,先王之靈,河

北之地,隨先王舉而有之於濟上。濟上之軍,奉令擊齊,大勝之。輕卒銳兵,長驅至國。齊

王逃遁走莒,僅以身免。珠玉財寶,車甲珍器,盡收入燕。大呂陳於元英,故鼎反於曆室,

齊器設於寧臺。薊丘之植,植於汶皇。自五伯以來,功未有及先王者也。先王以為愜其志,

以臣為不頓命,故裂地而封之,使之得比乎小國諸侯。臣不佞,自以為奉令承教,可以幸無

罪矣,故受命而弗辭。

  「臣聞賢明之君,功立而不廢,故著於春秋;蚤知之士,名成而不毀,故稱於後世。若

先王之報怨雪恥,夷萬乘之強國,收八百歲之蓄積,及至棄群臣之日,餘令詔後嗣之遺義,

執政任事之臣,所以能循法令,順庶孽者,施及萌隸,皆可以教於後世。

  「臣聞善作者,不必善成;善始者,不必善終。昔者五子胥說聽乎闔閭,故吳王遠跡至

於郢。夫差弗是也,賜之鴟夷而浮之江。故吳王夫差不悟先論之可以立功,故沉子胥而不悔

。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,故入江而不改。夫免身全功,以明先王之跡者,臣之上計也。離

毀辱之非,墮先王之名者,臣之所大恐也。臨不測之罪,以幸為利者,義之所不敢出也。

  「臣聞古之君子,交絕不出惡聲;忠臣之去也,不潔其名。臣雖不佞,數奉教於君子矣

。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,而不察疏遠之行也。故敢以書報,唯君之留意焉。」

 

李斯諫逐客書    李斯

 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:「諸侯人來事秦者,祇為其主遊間秦耳,請一切逐客。」李斯

議亦在逐中。斯乃上書曰:「臣聞吏議逐客,竊以為過矣。」

  「昔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於戎,東得百里奚於宛,迎蹇叔於宋,求丕豹,公孫支於晉。

此五子者,不產於秦,而穆公用之,井國二十,遂霸西戎。孝公用商鞅之法,移風易俗,民

以殷盛,國以富彊,百姓樂用,諸侯親服獲楚,魏之師,舉地千里,至今治強。惠王用張儀

之計,拔三川之地,西井巴蜀,北收上郡,南取漢中。包九夷,制鄢郢,東據成皋之險,割

膏腴之壤,遂散六國之從,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昭王得范雎,廢穰侯,逐華陽,強公

室,杜私門,蠶食諸侯,使秦成帝業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觀之,客何負於秦哉!

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,疏士而不與,是使國無富利之實,而秦無強大之名也。」

  「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隨和之寶,垂明月之珠,服太阿之劍,乘纖離之馬,建翠鳳之

旗,樹靈鼉之鼓:此數寶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說之,何也?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,則是

夜光之璧,不飾朝廷;犀象之器,不為玩好;鄭衛之女,不充後官;而駿馬駃騠,不實外廄

;江南金錫不為用;西蜀丹青不為采。所以飾後官,充下陳,娛心意,說耳目者,必出於秦

然後可,則是宛珠之簪,傅璣之珥,阿縞之衣?錦繡之飾,不進於前;而隨俗雅化,佳冶窈

窕,趙女不立於側也。夫擊甕叩缶,彈箏搏髀,而歌呼嗚嗚快耳者,真秦之聲也;鄭衛桑間

,韶虞武象者,異國之樂也。今棄擊甕而就鄭衛,退彈箏而取韶虞,若是者何也?快意當前

,適觀而已矣。今取人則不然,不問可否,不論曲直,非秦者去,為客者逐,然則是所重者

在乎笆樂珠玉,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內,致諸侯之術也。」

  「臣聞地廣者粟多,國大者人眾,兵強者士勇。是以泰山不讓士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

不擇細流,故能就其深;王者不卻眾庶,故能明其德。是以地無四,方民無異國,四時充美

,鬼神降福。此五帝,三王之所以無敵也。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,卻賓客以業諸侯,使天下

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謂『藉寇兵而齎盜糧』者也。」

  「夫物不產於秦,可寶者多;士不產於秦,而願忠者眾。今逐客以資敵國,損民以益讎

,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,求國無危,不可得也。」

 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,復李斯官。

 

卜居    楚辭

  屈原既放,三年,不得復見;竭知盡忠,而蔽鄣於讒,心煩慮亂,不知所從。乃往見太

卜鄭詹尹曰:「余有所疑,願因先生決之。」詹尹乃端策拂龜曰:「君將何以教之?」

  屈原曰:「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?將送往勞來,斯無窮乎?寧誅鋤草茅,以力耕乎?

將遊大人,以成名乎?寧正言不諱,以危身乎?將從俗富貴,以媮生乎?寧超然高舉,以保

真乎?將哫訾粟斯,喔咿儒兒,以事婦人乎?寧廉潔正直,以自清乎?將突梯滑稽,如脂如

韋,以絜楹乎?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?將氾氾若水中之鳧,與波上下,媮以全吾軀乎?寧與

騏驥亢軛乎?將隨駑馬之*乎?寧與黃鵠比翼乎?將與雞鶩爭食乎?此孰吉孰凶?何去何從

?--世溷濁而不清:蟬翼為重,千鈞為輕;黃鐘毀棄,瓦釜雷鳴;讒人高張,賢士無名。吁

嗟默默兮,誰知吾之廉貞!」

  詹尹乃譯策而謝曰:「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長;物有所不足,智有所不明;數有所不逮

,神有所不通。用君之心,行君之意。龜策誠不能知此事。」

 

宋玉對楚王問    楚辭

 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:「先生其有遺行與?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!」

  宋玉對曰:「唯,然,有之!願大王寬其罪,使得畢其辭。客有歌於郢中者,其始曰『

下里巴人』,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;其為『陽阿薤露』,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;其為『陽春

白雪』,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;引商刻羽,雜以流徵,國中屬而和者,不過數人而已;

是其曲彌高,其和彌寡。

 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,鳳凰上擊尢千里,絕雲霓,負蒼天,翱翔乎杳冥之上;夫蕃籬之鷃

,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?鯤魚朝發崑崙之墟,暴鬐於碣石,暮宿於孟諸;夫尺澤之鯢,豈

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?

 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,士亦有之。夫聖人瑰意琦行,超然獨處;夫世俗之民,又安

知臣之所為哉?」

卷五

 

五帝本紀贊    史記

  太史公曰:「學者多稱五帝,尚矣。然尚書獨載堯以來;而百家言黃帝,其文不雅馴,

荐紳先生難言之。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,儒者或不傳。余嘗西至空桐,北過涿鹿

,東漸於海,南浮江淮矣,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、堯、舜之處,風教固殊焉,總之不离古

文者近是。

  「予觀春秋、國語,其發明五帝德、帝系姓章矣,顧弟弗深考,其所表見皆不虛。書缺

有閑矣,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。非好學深思,心知其意,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。余并論次,

擇其言尤雅者,故著為本紀書首。」

 

項羽本紀贊    史記

  太史公曰:「吾聞之周生曰『舜目蓋重瞳子』,又聞項羽亦重瞳子。羽豈其苗裔邪?何

興之暴也!夫秦失其政,陳涉首難,豪杰起,相与并爭,不可胜數。然羽非有尺寸乘埶,

起隴畝之中,三年,遂將五諸侯滅秦,分裂天下,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號為『霸王』,位

雖不終,近古以來未嘗有也。及羽背關怀楚,放逐義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難矣。自矜功

伐,奮其私智而不師古,謂霸王之業,欲以力征經營天下,五年卒亡其國,身死東城,尚不

覺寤而不自責,過矣。乃引『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』,豈不謬哉!

 

楚漢之際月表    史記

 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,曰:「初作難,發於陳涉;虐戾滅秦,自項氏;撥亂誅暴,平定海

內,卒踐帝祚,成於漢家。五年之閒,號令三嬗。自生民以來,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。

  「昔虞、夏之興,積善累功數十年,德洽百姓,攝行政事,考之于天,然後在位。湯、

武之王,乃由契、后稷脩仁行義十餘世,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,猶以為未可,其後乃放弒

。秦起襄公,章於文、繆,獻、孝之後,稍以蠶食六國,百有餘載,至始皇乃能并冠帶之倫

。以德若彼,用力如此,蓋一統若斯之難也。

  「秦既稱帝,患兵革不休,以有諸侯也,於是無尺土之封,墮壞名城,銷鋒鏑,鉏豪桀

,維萬世之安。然王跡之興,起於閭巷,合從討伐,軼於三代,鄉秦之禁,適足以資賢者為

驅除難耳。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,安在無土不王。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?豈非天哉,豈非天

哉!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?」

 

高祖功臣侯年表    史記

  太史公曰:「古者人臣功有五品,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,以言曰勞,用力曰功,明其

等曰伐,積日曰閱。封爵之誓曰:『使河如帶,泰山若厲。國以永寧,爰及苗裔。』始未嘗

不欲固其根本,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。

  「余讀高祖侯功臣,察其首封,所以失之者,曰:異哉新聞!書曰『協和萬國』,遷于

夏商,或數千歲。蓋周封八百,幽厲之後,見於春秋。尚書有唐虞之侯伯,歷三代千有餘載

,自全以蕃衛天子,豈非篤於仁義,奉上法哉?

  「漢興,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。天下初定,故大城名都散亡,戶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,

是以大侯不過萬家,小者五六百戶。後數世,民咸歸鄉里,戶益息,蕭、曹、絳、灌之屬或

至四萬,小侯自倍,富厚如之。子孫驕溢,忘其先,淫嬖。至太初百年之閒,見侯五,餘皆

坐法隕命亡國,秏矣。罔亦少密焉,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云。

  「居今之世,志古之道,所以自鏡也,未必盡同。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,要以成功為統

紀,豈可緄乎?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,亦當世得失之林也,何必舊聞?於是謹其終始,

表其文,頗有所不盡本末;著其明,疑者闕之。後有君子,欲推而列之,得以覽焉。」

 

孔子世家贊    史記

  太史公曰:「詩有之;『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』雖不能至,然心鄉往之。余讀孔氏書

,想見其為人。適魯,觀仲尼廟堂,車服禮器,諸生以時習禮其家,余低回留之,不能去云

  「天下君王,至於賢人,眾矣!當時則榮,沒則己焉!孔子布衣,傳十餘世,學者宗之

。自天子王侯,中國言六藝者,折中於夫子,可謂至聖矣!」

 

外戚世家序    史記

  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,非獨內德茂也,蓋亦有外戚之助焉。

  夏之興也以塗山,而桀之放也以末喜。殷之興也以有娀,紂之殺也嬖妲己。周之興也以

姜原及大任,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褒姒。

  故《易》基乾坤,《詩》始關雎,《書》美釐降,《春秋》譏不親迎。夫婦之際,人道

之大倫也。禮之用,唯婚姻為兢兢。夫樂調而四時和,陰陽之變,萬物之統也。可不慎與?

人能弘道,無如命何。甚哉,妃匹之愛,君不能得之於臣,父不能得之於子,況卑下乎!既

驩合矣,或不能成子姓;能成子姓矣,或不能要其終:豈非命也哉?孔子罕稱命,蓋難言之

也。非通幽明之變,惡能識乎性命哉?

 

伯夷列傳    史記

  夫學者載籍極博,猶考信於六藝;詩書雖缺,然虞、夏之文可知也。堯將遜位,讓於虞

舜、禹之間,岳牧咸薦,乃試之於位。典職數十年,功用既興,然後授政。示天下重器,王

者大統,傳天下若斯之難也。而說者曰:「堯讓天下於許由,許由不受,恥之逃隱。及夏之

時,有卞隨、務光者。」何以稱焉?太史公曰:余登箕山,其上蓋有許由冢云。孔子序列古

之仁聖賢人,如吳太伯、伯夷之倫,詳矣。余以所聞,由光義至,高其文辭不少概見,何哉

  孔子曰:「伯夷、叔齊,不念舊惡,怨是用希。」「求仁得仁,又何怨乎?」余悲伯夷

之意,睹軼詩,可異焉。其傳曰:「伯夷、叔齊,孤竹君之二子也;父欲立叔齊。及父卒,

叔齊讓伯夷。伯夷曰:『父命也。』遂逃去。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;國人立其中子。於是伯

夷、叔齊聞西伯晶善養老,『盍往歸焉!』及至,西伯卒,武王載木主,號為文王,東伐紂

。伯夷、叔齊叩馬而諫曰:『父死不葬,爰及干戈,可謂孝乎?以臣殺君,可謂仁乎?』左

右欲兵之。太公曰:『此義人也。』扶而去之。武王已平殷亂,天下宗周;而伯夷、叔齊恥

之,義不食周粟,隱於首陽山,采薇而食之。及餓且死,作歌,其辭曰:『登彼西山兮,采

其薇矣!以暴易暴兮,不知其非矣!神農、虞、夏,忽焉沒兮;我安適歸矣?于嗟徂兮,命

之衰矣!』遂餓死於首陽山。」由此觀之,怨邪非邪?

  或曰: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」若伯夷、叔齊,可謂善人者非邪?積仁絜行,如此而

餓死。且七十子之徒,仲尼獨廌顏淵為好學;然回也屢空,糟糠不厭,而卒蚤夭。天之報施

善人,其何如哉?盜跖日殺不辜,肝人之肉,暴戾沎,睢聚黨數千人,橫行天下,竟以壽終

,是遵何德哉?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。若至近世,操行不軌,專犯忌諱,而終身逸樂,富

厚累世不絕。或擇地而蹈之,「時然後出言」,「行不由徑」,非公正不發憤,而遇禍災者

,不可勝數也!余甚惑焉。儻所謂天道,是邪非邪?

  子曰:「道不同,不相為謀。」亦各從其志也。故曰:「富貴如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

亦為之;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」「歲寒,然後知松柏之後凋。」舉世混獨,清士乃見。豈

以其重若彼,其輕若此哉?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」賈子曰:「貪夫徇財,烈士徇名,

夸者死權,眾庶馮生。」「同明相,照同類相求。雲從龍,風從虎。聖人作而萬物睹。」伯

夷、叔齊雖賢,得夫子而名益彰;顏淵雖篤學,附驥尾而行益顯。巖穴之士,趨舍有時;若

此類,名堙滅而不稱,悲夫!閭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雲之士,惡能施於後世哉!

 

管晏列傳    史記

  管仲夷吾者,潁上人也。少時,常與鮑叔牙游,鮑叔知其賢。管仲貧困,常欺鮑叔;鮑

叔終善遇之,不以為言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糾。及小白立為桓公,公子糾

死,管仲囚焉;鮑叔遂進管仲。管仲既用,任政于齊,齊桓公以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

管仲之謀也。

  管仲曰:「吾始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利,多自與;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;吾

嘗為鮑叔謀事,而更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;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

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;吾嘗三戰三走,鮑叔不以我為怯,知我有老母也;公子糾敗

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節,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;生

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!」鮑叔既進管仲,以身下之。子孫世祿於齊,有封邑者十餘世,

常為名大夫。天下不多管仲之賢,而多鮑叔能知人也。

  管仲既任政相齊,以區區之齊,在海濱,通貨積財,富國彊兵,與俗同好惡,故其稱曰

:「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上服度,則六親固。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下令如

流水之原,令順民心。」故論卑而易行。俗之所欲,因而予之;俗之所否,因而去之。其為

政也,善因禍而為福,轉敗而為功。貴輕重,慎權衡。桓公實怒少姬,南襲蔡;管仲因而伐

楚,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,桓公實北征山戎;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。於柯之會,桓公

欲背曹沬之約,管仲因而信之,諸侯由是歸齊。故曰:「知與之為取,政之寶也。」

  管仲富擬於公室,有三歸反坫;齊人不以為侈。管仲卒,齊國遵其政,常彊於諸侯。後

百餘年而有晏子焉。

  晏平仲嬰者,萊之夷維人也。事齊靈公、莊公、景公,以節儉力行重于齊。既相齊,食

不重肉,妾不衣帛。其在朝,君語及之,即危言;語不及之,即危行。國有道,即順命;無

道,即衡命。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。

  越石父賢,在縲紲中,晏子出,遭之塗,解左驂贖之,載歸。弗謝,入閨,久之,越石

父請絕,晏子懼然,攝衣冠謝曰:「嬰雖不仁,免子於厄,何子求絕之速也?」石父曰:「

不然,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,而信於知己者。方吾在縲紲中,彼不知我也,夫于既已感寤而

贖我,是知己;知己而無禮,固不如在縲紲之中。」晏子於是延入為上客。

  晏子為齊相,出,其御之妻,從門間而闚其夫;其夫為相御,擁大蓋,策駟馬,意氣揚

揚,甚自得也。既而歸,其妻請去,夫問其故。妻曰:「晏子長不滿六尺,身相齊國,名顯

諸侯。今者妾觀其出,志念深矣,常有以自下者。今子長八尺,乃為人僕御。然子之意,自

以為足,妾是以求去也。」其後,夫自抑損,晏子怪而問之;御以實對。晏子薦以為大夫。

  太史公曰:「吾讀管氏牧民、山高、乘馬、輕重、九府,及晏子春秋,詳哉其言之也。

既見其著書,欲觀其行事,故次其傳。至其書,世多有之,是以不論,論其軼事。管仲世所

謂賢臣,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為周道衰微,桓公既賢,而不勉之至王,及稱霸哉?語曰:『將

順其美,匡救其惡,故上下能相親也。』豈管仲之謂乎?方晏子伏莊公尸,哭之成禮然後去

,豈所謂『見義不為無勇』者邪?至其諫說,犯君之顏,此所謂『進思盡忠,退思補過』者

哉!假令晏子而在,余雖為之執鞭,所忻慕焉。」

 

屈原列傳    史記

  屈原者,名平,楚之同姓也。為楚懷王左徒。博聞彊志,明於治亂,靬鬊膆O。入則與

王圖議國事,以出號令;出則接遇賓客,應對諸侯。王甚任之。上官大夫與之同列,爭寵而

心害其能。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,屈平屬草稿未定。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,屈平不與,因讒

之曰:「王使屈平為令,眾莫不知,每一令出,平伐其功,(﹙曰﹚)以為『非我莫能為』

也。」王怒而疏屈平。

 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,讒諂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憂愁幽思而作

離騷。離騷者,猶離憂也。夫天者,人之始也;父母者,人之本也。人窮則反本,故勞苦倦

極,未嘗不呼天也;疾痛慘怛,未嘗不呼父母也。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盡智以事其君,讒人

閒之,可謂窮矣。信而見疑,忠而被謗,能無怨乎﹖屈平之作離騷,蓋自怨生也。國風好色

而不淫,小雅怨誹而不亂。若離騷者,可謂兼之矣。上稱帝嚳,下道齊桓,中述湯武,以刺

世事。明道德之廣崇,治亂之條貫,靡不畢見。其文約,其辭微,其志絜,其行廉,其稱文

小而其指極大,舉類邇而見義遠。其志絜,故其稱物芳。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汙

泥之中,蟬蛻於濁穢,以浮游塵埃之外,不獲世之滋垢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,雖

與日月爭光可也。

  屈平既絀,其後秦欲伐齊,齊與楚從親,惠王患之,乃令張儀詳去秦,厚幣委質事楚,

曰:「秦甚憎齊,齊與楚從親,楚誠能絕齊,秦願獻商、於之地六百里。」楚懷王貪而信張

儀,遂絕齊,使使如秦受地。張儀詐之曰:「儀與王約六里,不聞六百里。」楚使怒去,歸

告懷王。懷王怒,大興師伐秦。秦發兵擊之,大破楚師於丹、淅,斬首八萬,虜楚將屈

遂取楚之漢中地。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,戰於藍田。魏聞之,襲楚至鄧。楚兵懼,

自秦歸。而齊竟怒不救楚,楚大困。

  明年,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。楚王曰:「不願得地,願得張儀而甘心焉。」張儀聞,乃

曰:「以一儀而當漢中地,臣請往如楚。」如楚,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,而設詭辯於懷王

之寵姬鄭袖。懷王竟聽鄭袖,復釋去張儀。是時屈平既疏,不復在位,使於齊,顧反,諫懷

王曰:「何不殺張儀﹖」懷王悔,追張儀不及。其後諸侯共擊楚,大破之,殺其將唐眛。

  時秦昭王與楚婚,欲與懷王會。懷王欲行,屈平曰:「秦虎狼之國,不可信,不如毋行

。」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:「柰何絕秦歡!」懷王卒行。入武關,秦伏兵絕其後,因留懷王

,以求割地。懷王怒,不聽。亡走趙,趙不內。復之秦,竟死於秦而歸葬。

  長子頃襄王立,以其弟子蘭為令尹。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。屈平既嫉之

,雖放流,睠顧楚國,繫心懷王,不忘欲反,冀幸君之一悟,俗之一改也。其存君興國而欲

反覆之,一篇之中三致志焉。然終無可柰何,故不可以反,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。人君

無愚智賢不肖,莫不欲求忠以自為,舉賢以自佐,然亡國破家相隨屬,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

見者,其所謂忠者不忠,而所謂賢者不賢也。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,故內惑於鄭袖,外欺於

張儀,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、令尹子蘭。兵挫地削,亡其六郡,身客死於秦,為天下笑。此

不知人之禍也。易曰:「井泄不食,為我心惻,可以汲。王明,並受其福。」王之不明,豈

足福哉!令尹子蘭聞之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,頃襄王怒而遷之。

  屈原至於江濱,被髮行吟澤畔。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漁父見而問之曰:「子非三閭大

夫歟﹖何故而至此﹖」屈原曰:「舉世混濁而我獨清,眾人皆醉而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」漁

父曰:「夫聖人者,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。舉世混濁,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﹖眾人皆醉

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﹖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﹖」屈原曰:「吾聞之,新沐者必彈冠

,新浴者必振衣,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!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,又

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!」乃作〈懷沙〉之賦。於是懷石,遂自(﹙投﹚)【沈

】汨羅以死。

  屈原既死之後,楚有宋玉、唐勒、景差之徒者,皆好辭而以賦見稱;然皆祖屈原之從容

辭令,終莫敢直諫。其後楚日以削,數十年竟為秦所滅。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,漢有賈

生,為長沙王太傅,過湘水,投書以弔屈原。

  太史公曰:余讀〈離騷〉、〈天問〉、〈招魂〉、〈哀郢〉,悲其志。適長沙,觀屈原

所自沈淵,未嘗不垂涕,想見其為人。及見賈生弔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諸侯,何國不

容,而自令若是。讀〈服鳥賦〉,同死生,輕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

 

酷吏列傳序    史記

  孔子曰:「導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。導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老

氏稱:「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法令滋章,盜賊多有。」太史公曰

:信哉是言也!

  法令者治之具,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。昔天下之網嘗密矣,然姦偽萌起,其極也,上下

相遁,至於不振。當是之時,吏治若救火揚沸,非武健嚴酷,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!言道德

者,溺其職矣。故曰「聽訟,吾猶人也,必也使無訟乎」。「下士聞道大笑之」。非虛言也

  漢興,破觚而為圜,斲雕而為朴,網漏於吞舟之魚,而吏治烝烝,不至於姦,黎民艾安

。由是觀之,在彼不在此。

 

白鹿洞書院學規 朱熹

  父子有親。君臣有義。夫婦有別。長幼有序。朋友有信。

  右五教之目。堯、舜使契為司徒,敬敷五教,即此是也。學者學此而已。而其所以學之

之序,亦有五焉,其別如左:

博學之。審問之。慎思之。明辨之。篤行之。

  右為學之序。學、問、思、辨四者,所以窮理也。若夫篤行之事,則自修身以至處事、

接物,亦各有要,其別如左:

  言忠信。行篤敬。懲忿窒慾。遷善改過。

  右修身之要。

  正其誼不謀其利。明其道不計其功。

  右處事之要。

  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行有不得,反求諸己。

  右接物之要。

  熹竊觀古昔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意,莫非使之講明義理,以修其身,然後推以及人。非

徒欲其務記覽,為詞章,以釣聲名,取利祿而已也。今人之為學者,則既反是矣。然聖賢所

以教人之法,具存於經。有志之士,固當熟讀、深思而問、辨之。苟知其理之當然,而責其

身以必然,則夫規矩禁防之具,豈待他人設之,而後有所持循哉?

  近世於學有規,其待學者為已淺矣。而其為法,又未必古人之意也。故今不復以施於此

堂,而特取凡聖賢所以教人為學之大端,條列如右,而揭之楣間。諸君其相與講明遵守,而

責之於身焉。則夫思慮云為之際,其所以戒謹而恐懼者,必有嚴於彼者矣。其有不然,而或

出於此言之所棄,則彼所謂規者,必將取之,固不得而略也。諸君其亦念之哉!

 

先妣事略    歸有光

  先妣周孺人,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。年十六來歸。踰年,生女淑靜;淑靜者,大姊也

。期而生有光。又期而生女子:殤一人,期而不育者一人。又踰年,生有尚,妊十二月。踰

年,生淑順。一歲,又生有功。

  有功之生也,孺人比乳他子加健。然數顰蹙顧諸婢曰:「吾為多子苦!」老嫗以杯水盛

二螺進,曰:「飲此後,妊不數矣。」孺人舉之盡,喑不能言。

  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,孺人卒。諸兒見家人泣,則隨之泣,然猶以為母寢也。傷哉!

於是家人延畫工畫,出二子,命之曰:「鼻以上畫有光,鼻以下畫大姊。」以二子肖母也。

  孺人諱桂。外曾祖諱明;外祖諱行,太學生;母何氏。世居吳家橋,去縣城東南三十里

。由千墩浦而南,直橋並小港以東,居人環聚,盡周氏也。外祖與其三兄皆以貲雄;敦尚簡

實,與人姁姁說村中語,見子弟甥姪無不愛。

  孺人之吳家橋,則治木棉;入城,則緝纑;燈火熒熒,每至夜分。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

。孺人不憂米、鹽,乃勞苦若不謀夕。冬月罏火炭屑,使婢子為團,累累暴階下。室靡棄物

,家無閒人。兒女大者攀衣,小者乳抱,手中紉綴不輟,戶內灑然。遇童僕有恩,雖至箠楚

,皆不忍有後言。吳家橋歲致魚、蟹、餅餌,率人人得食。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,皆喜。

  有光七歲,與從兄有嘉人學。每陰風細雨,從兄輒留,有光意戀戀,不得留也。孺人中

夜覺寢,促有光暗誦孝經,即熟讀,無一字齟齬,乃喜。

孺人卒,母何孺人亦卒。周氏家有羊狗之痾:舅母卒;四姨歸顧氏又卒;死三十人而定,惟

外祖與二舅存。

  孺人死十一年,大姊歸王三接,孺人所許聘者也。十二年,有光補學官弟子。十六年而

有婦,孺人所聘者也。期而抱女,撫愛之,益念孺人。中夜與其婦泣,追惟一二,彷彿如昨

,餘則茫然矣。世乃有無母之人,天乎!痛哉!

 

貨殖列傳序    史記

  老子曰:「至治之極,鄰國相望,雞狗之聲相聞,民各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俗,樂其

業,至老死不相往來。」必用此為務,輓近世,塗民耳目,則幾無行矣。

  太史公曰:「夫神農以前,吾不知已。至若詩書所述,虞夏以來,耳目欲極聲色之好,

口欲窮芻豢之味,身安逸樂而心誇矜。勢能之榮,使俗之漸民久矣。雖戶說以眇論,終不能

化。故善者因之,其次利道之,其次教誨之,其次整齊之,最下者與之爭。

  「夫山西饒材、竹、穀、纑、旄、玉、石;山東多魚、鹽、漆、絲、聲色;江南出、柟

梓、薑、桂、金、鍚、連、丹、沙、犀、瑁、珠璣、齒、革;龍門碣石北多馬、牛、羊、旃

、裘、筋、角、銅、鐵,則千里往往山出奇置:此其大較也,皆中國人民所喜好,謠俗被服

飲食奉生送死之具也。故待農而食之,虞而出之,工而成之。商而通之。此寧有政教發徵期

會哉?人各任其能竭其力,以得所欲。故物賤之徵貴,貴之徵賤,各勸其業,樂其事,若水

之趨下,日夜無休時,不召而自來,不求而民出之,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邦?

  「周書曰:『農不出則乏其食,工不出則乏其事,商不出則三寶絕,虞不出則財匱少,

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,』此四者,民所衣食之原也。原大則饒,原小則鮮,上則富國,下則

富家:貧富之道,莫之奪予,而巧者有餘,拙者不足。故太公望封於營丘,地瀉鹵,人民寡

。於是太公勸其女功,極技巧,通魚鹽,則人物歸之,繈至而輻奏。故齊冠帶衣履天下,海

岱之間,斂袂而往朝焉。

  「其後:齊中衰,管子修之設輕重九府。則桓公以霸。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;而管氏亦

有三歸,位在陪臣,富於列國之君。是以齊富彊至於威宣也。故曰:『倉廩實而佑禮節。衣

食足而佑榮辱。』

  「禮生於有,而廢於無。故君子富,好行其德;小人富,以適其力。淵深而魚生之,山

深而獸往之,人富而仁義附焉。富者得勢益彰,失勢則客無所之,以而不樂,夷狄益甚。諺

曰;『千金之子,不死於市。』非空言也。故曰:『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;天下壤壤,皆為

利往。』夫千乘之王,萬家之侯,百室之君,尚猶患貧,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?

 

太史公自序    史記

  太史公曰:「先人有言:『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。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,有能紹

明世,正易傳,繼春秋,本詩書禮樂之際?』意在斯乎!意在斯乎!小子何敢讓焉。」

  上大夫壺遂曰:「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?」太史公曰:「余聞董生曰:『周道衰廢,

孔子為魯司寇,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

中,以為天下儀表,貶天子,退諸侯,討大夫,以達王事而已矣。』子曰:『我欲載之空言

,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』夫春秋,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紀,別嫌疑,明是

非,定猶豫,善善惡惡,賢賢賤不肖,存亡國,繼絕世,補敝起廢,王道之大者也。易著天

地陰陽四時五行,故長於變;禮經紀人倫,故長於行;書記先王之事,故長於政;詩記山川

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,故長於風;樂樂所以立,故長於和;春秋辯是非,故長於治人。是

故禮以節人,樂以發和,書以道事,詩以達意,易以道化,春秋以道義。撥亂世反之正,莫

近於春秋。春秋文成數萬,其指數千。萬物之散聚皆在春秋。春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

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。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故易曰『失之豪釐,

差以千里』。故曰『臣弒君,子弒父,非一旦一夕之故也,其漸久矣』。故有國者不可以不

知春秋,前有讒而弗見,後有賊而不知。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,守經事而不知其宜,遭

變事而不知其權。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義者,必蒙首惡之名。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

義者,必陷篡弒之誅,死罪之名。其實皆以為善,為之不知其義,被之空言而不敢辭。夫不

通禮義之旨,至於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。夫君不君則犯,臣不臣則誅,父不父

則無道,子不子則不孝。此四行者,天下之大過也。以天下之大過予之,則受而弗敢辭。故

春秋者,禮義之大宗也。夫禮禁未然之前,法施已然之後;法之所為用者易見,而禮之所為

禁者難知。

  壺遂曰:「孔子之時,上無明君,下不得任用,故作春秋,垂空文以斷禮義,當一王之

法。今夫子上遇明天子,下得守職,萬事既具,咸各序其宜,夫子所論,欲以何明?」太史

公曰:「唯唯,否否,不然。余聞之先人曰:『伏羲至純厚,作易八卦。堯舜之盛,尚書載

之,禮樂作焉。湯武之隆,詩人歌之。春秋采善貶惡,推三代之德,褒周室,非獨刺譏而已

也。』漢興以來,至明天子,獲符瑞,封禪,改正朔,易服色,受命於穆清,澤流罔極,海

外殊俗,重譯款塞,請來獻見者,不可勝道。臣下百官力誦聖德,猶不能宣盡其意。且士賢

能而不用,有國者之恥;主上明聖而德不布聞,有司之過也。且余嘗掌其官,廢明聖盛德不

載,滅功臣世家賢大夫之業不述,墮先人所言,罪莫大焉。余所謂述故事,整齊其世傳,非

所謂作也,而君比之於春秋,謬矣。」

  於是論次其文。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,幽於縲紲。乃喟然而歎曰:「是余之罪也夫

!是余之罪也夫!身毀不用矣。」退而深惟曰:「夫詩書隱約者,欲遂其志之思也。昔西伯

拘羑里,演周易;孔子砨(去石部)陳蔡,作春秋;屈原放逐,著離騷;左丘失明,厥有國

語;孫子臏腳,而論兵法;不韋遷蜀,世傳呂覽;韓非囚秦,說難、孤憤;詩三百篇,大抵

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鬱結,不得通其道也,故述往事,思來者。」於是卒述

陶唐以來,至于麟止,自黃帝始。

 

報任少卿書    司馬遷

  太史公牛馬走,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:曩者辱賜書,教以慎於接物,推賢進士氣為務

;意氣勤勤墾墾,若望僕不相師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僕非敢如是也;雖罷駑,亦嘗側聞長者

遺風矣。顧自以為身殘處穢,動而見尤,欲益反損;是以抑鬱而無誰語。諺曰:「誰為為之

?孰令聽之?」蓋鍾子期死,伯牙終身不復鼓琴。何則?士為知己者用,女為悅己者容。若

僕大質已虧缺矣,雖材懷隨、和,行若由、夷,終不可以為榮,適足以發笑而自點耳。書辯

宜答,會東從上來,又迫賤事,相見日淺,卒卒無須臾之間,得竭指意。今少卿抱不測之罪

,涉旬月,迫季冬,僕又薄從上上雍,恐卒然不可諱,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,則長

逝者魂魄私恨無窮,請略陳固陋。闕然久不報,幸勿過!

  僕聞之,脩身者,智之符也,愛施者,仁之端也,取予者,義之表也,恥辱者,勇之決

也;立名者,行之極也,士有此五者,然後可以託於世,列於君子之林矣。故禍莫憯於欲利

,悲莫痛於傷心,行莫醜於辱先,而詬莫大於宮刑。刑餘之人,無所比數,非一世也,所從

來遠矣。昔衛靈公與雍渠載,孔子適陳;商鞅因景監見,趙良寒心;同子參乘,袁絲變色;

自古而恥之。夫中材之人,事關於宦豎,莫不傷氣,況慷慨之士乎!如今朝庭雖乏人,奈何

令刀鋸之餘,薦天下豪雋哉?僕賴先人緒業,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。所以自惟,上之,

不能納忠效信,有奇策材力之譽,自結明主,次之,又不能拾遺補闕,招賢進能,顯巖穴之

士;外之,又不能備行伍,攻城野戰,有斬將搴旗之功,下之,又不累日積勞,取尊官厚祿

,以為宗族交遊光寵。四者無一遂,苟合取容,無所短長之效,可見於此矣。鄉者,僕亦常

廁下大夫之列,陪外廷末議,不以此時引維綱,盡思慮,今已虧形,為掃除之隸,在闒茸之

中,迺欲卯首信眉,論列是非,不亦輕朝廷,羞當世之士邪,嗟乎!嗟乎!如僕尚何言哉!

尚何言哉!

 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僕少負不羈之材,長無鄉曲之譽,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奉薄伎

,出入周衛之中。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,故絕賓客之知,忘室家之業,日夜竭其不肖之材力

,務壹心營職,以求親媚於主上,而事迺有大謬不然者夫。僕與李陵,俱居門下,素非相善

也,趣舍異路,未嘗銜盃酒,接殷勤之歡。然僕觀其為人,自奇士;事親孝,與士信,臨財

廉,取予義,分別有讓,恭儉下人,常思奮不顧身,以徇國家之急。其素所蓄積也,僕以為

有國士之風。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,赴公家之難,斯已奇矣。今舉事壹不當,而全軀

保妻子之臣,隨而媒孽其短;僕誠私心痛之!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,深踐戎馬之地,足歷

王庭,垂餌虎口,橫挑彊胡,卯億萬之師,與單于連戰十餘日,所殺過當。虜救死扶傷不給

,旃裘之君長咸震怖,迺悉徵左右賢王,舉引弓之民,一國共攻而圍之。轉鬥千里,矢盡道

窮,救兵不至,士卒死傷如積。然李陵一呼勞軍,士無不起,躬自流涕,沫血飲泣,張空弮

,冒白刃,北首爭死敵者。陵未沒時,使有來報,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。後數日,陵敗書

聞,主上為之食不甘味,聽朝不怡,大臣憂懼,不知所出。僕竊不自料其卑賤,見主上慘悽

怛悼,誠欲效其款款之愚,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,能得人之死力?雖古名將不能過

也。身雖陷敗彼,觀其意,且欲得其當而報漢;事已無可奈何,其所摧敗,功亦足以暴於天

下。僕懷欲陳之,而未有路,適會召問,即以此指,推言陵功,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

,未能盡明。明主不深曉,以為僕沮貳師,而為李陵游說遂,下於理,拳拳之忠,終不能自

列。因為誣上,卒從吏議,家貧,財賂不足以自贖,交遊莫救視;左右親近不為壹言。身非

木石,獨與法吏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誰可告愬者,此正少卿所親見,僕行事豈不然邪?李

陵既生降,隤其家聲,而僕又佴之蠶室,重為天下觀笑。悲夫!悲夫!

  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。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,文史、星歷,近乎卜祝之閒,固

主上所戲弄,倡優畜之,流俗之所輕也。假令僕伏法受誅,若九牛亡一毛,與螻螘何異?而

世又不與能死節者比,特以為智窮罪極,不為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樹立使然。人

固有一死,死有重於泰山,或輕於鴻毛,用之所趨異也,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

辱理色,其次不辱辭令,其次詘體受辱;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關木索,被箠楚受辱,其次鬄

毛髮,嬰金鐵受辱,其次毀肌膚,斷支體受辱,最下腐刑極矣。傳曰:「刑不大夫。」此言

士節不可不厲也,猛虎處深山,百獸震恐,及其在阱檻之中,搖尾而求食;積威約之漸也。

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入,削木為吏議不對;定計於鮮也。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膚,受榜

箠,幽於圜牆之中,當此之時,見獄吏則頭槍地,視徒隸則心惕息,何者?積威約之勢也。

及己至此,言不辱者,所謂彊顏耳,曷足貴乎?且西伯,伯也,拘於牖里;李斯,相也,具

於五刑;淮陰,王也,受械於陳;彭越、張敖,南鄉稱孤,繫獄具罪;絳侯誅諸呂,權傾五

伯,囚於請室;魏其,大將也,衣赭關三木,季布為朱家鉗奴;灌夫受居室。此人皆身至王

侯將相,聲聞鄰國,及罪至网加,不能引決自財,在塵埃之中,古今一體?安在其不辱也。

由此言之,勇怯,勢也,彊弱,形也。審矣,曷足怪乎?且人不能蚤自財繩墨之外,已稍陵

夷,至於鞭箠之閒,迺欲弔節,斯不亦遠乎?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,殆為此也。夫人情

莫不貪生惡死,念親戚,顧妻子,至激於義理者不然,迺有不得已也。今僕不幸,蚤失二親

,無兄弟,無兄弟之親,獨身孤立,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?且勇者不必死節,怯夫慕義,

何處不勉焉。僕雖怯耎欲苟活,亦頗識去就之分矣,何至自湛溺累紲之恨私心有所不盡,鄙

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也。

  古者富貴而名摩滅,不可勝記,唯俶儻非常之人稱焉。蓋西伯拘而演周易,仲尼厄而作

春秋,屈原放逐,迺賦離騷,左丘失明,厥有國語,孫子臏腳,兵法修列;不韋遷蜀,世傳

呂覽;韓非囚秦,說難、孤憤;詩三百篇大氐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鬱結,不

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來者。及如左丘明無目,孫子斷足,終不可用,退論書策,以舒其

憤,思垂空文以自見。僕竊不遜,近自託於無能之辭,網羅天下放失舊聞,考之行事,稽其

成敗興壞之理,凡百三十篇,亦欲以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。草創未就,適

會此禍,惜其不成,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,僕誠已著此書,藏之名山,傳之其人通邑大都;

則僕償前辱之責,雖萬被戮,豈有悔哉,然此可為智者道,難為俗人言也。

  且負下未易居,下流多謗議,僕以口語遇遭此禍,重為鄉黨戮笑,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

復上父母之丘墓乎,雖累百世,垢彌甚耳。是以腸一日而九回,居則忽忽若有所亡,出則不

知其所往,每念斯恥,汗未嘗不發背霑衣也!身直為閨閤之臣,寧得自引深藏巖穴邪!故且

從俗浮湛,與時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今少卿迺教之以推賢進士,無迺與僕之私指謬乎!今雖

欲自彫瑑曼辭以自解,無益,於俗不信,祇取辱耳。要之死日,然後是非迺定。書不能盡意

,故略陳固陋。

 

卷六

 

高帝求賢詔    漢高祖

  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,伯者莫高於齊桓,皆待賢人而成名。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

乎?患在人主不交故也,士奚由進!

  今吾以天之靈,賢士大夫定有天下,以為一家,欲其長久,世世奉宗廟亡絕也。賢人已

與我共平之矣,而不與吾共安利之,可乎?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,吾能尊顯之。布告天下

,使明知朕意。

  御史大夫昌下相國,相國酇侯下諸侯王,御史中執法下郡守,其有意稱明德者

 

文帝議佐百姓詔    漢文帝

  間者數年比不登,又有水旱疾疫之災,朕甚憂之。愚而不明,未達其咎。

  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?乃天道有不順,地利或不得,人事多失和,鬼神廢不享

與?何以致此?將百官之奉養或費,無用之事或多與?何其民食之寡乏也!

  夫度田非益寡,而計民未加益,以口量地,其於古猶有餘,而食之甚不足者,其咎安在

?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,為酒醪以靡穀者多,六畜之食焉者眾與?

  細大之義,吾未能得其中。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,有可以佐百姓者,率意遠

思,無有所隱。

 

景帝令二千石修職詔    漢景帝

  雕文刻鏤,傷農事者也;錦繡纂組,害女紅者也。農事傷則飢之本也,女紅害則寒之原

也。夫飢寒並至,而能亡為非者寡矣。朕親耕,后親桑,以奉宗廟粢盛祭服,為天下先;不

受獻,減太官,省繇賦,欲天下務農蠶,素有畜積,以備災害。彊毋攘弱,眾毋暴寡,老耆

以壽終,幼孤得遂長。

  今歲或不登,民食頗寡,其咎安在?或詐偽為吏,吏以貨賂為市,漁奪百姓,侵牟萬民

。縣丞,長吏也,奸法與盜盜,甚無謂也。其令二千石修其職;不事官職耗亂者,丞相以聞

,請其罪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

 

武帝求茂才異等詔    漢武帝

  蓋有非常之功,必待非常之人,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,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。夫泛

駕之馬,跅弛之士,亦在御之而已。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。

 

過秦論上    賈誼

 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,擁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,以窺周室;有席卷天下,包舉宇內,囊括

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當是時,商君佐之,內立法度,務耕織,修守戰之備,外連衡而

鬥諸侯。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

  孝公既沒,惠文、武、昭襄,蒙故業。因遺策,南取漢中,西舉巴蜀,東割膏腴之地,

收要害之郡。諸侯恐懼,會盟而謀而弱秦,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,合從締

交,相與為一。當此之時,齊有孟嘗,趙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;此四君者,皆明智

而忠信,寬厚而愛人,尊賢重士,約從離橫,兼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、宋、衛、中山之

眾。於是六國之士,有寧越、徐尚、蘇秦、杜赫之屬為之謀,齊明、周最、陳軫、昭滑、樓

綏、翟景、蘇厲、欒毅之徒通其意,吳起、孫臏、帶佗、兒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頗、趙奢之

倫制其兵。嘗以十倍之地,百萬之眾,叩關而攻秦。秦人開關延敵,九國師,逡巡遁逃而不

敢進。秦無亡矢遺鏃之費,而天下諸侯已困矣。於是從散,爭割地而賂秦。秦有餘力而制其

敝,追亡逐北,伏尸百萬,流血漂櫓;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河山,強國請服,弱國入

朝。施及孝文王、莊襄王,享國日淺,國家無事。

  及至始皇,奮六世之餘烈,振長策而馭宇內,吞二周而亡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執捶

拊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,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、象郡;百越之君,俛首係頸,委命下吏

;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,卻匈奴七百餘里;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,士不敢彎而報怨。

於是廢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;墮名城,殺豪俊,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陽,銷鋒

鍉,鑄以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後踐華為城,因河為池,據億丈之城,臨不測之淵

以固。良將勁弩,守要害之處;信臣精卒,陳兵而誰何?天下已定,秦王之心,自以為關中

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。

  始皇既沒,餘威震於殊俗。然而陳涉,甕牖繩樞之子,甿隸之人,而遷徙之徒也,才能

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賢,陶朱、猗頓之富,躡足行伍之間,而倔起阡陌之中,率罷

散之卒,將數百之眾,轉而攻秦;斬木為兵,揭竿為旗,天下雲集而響應,嬴糧而景從,山

東豪俊,遂並起而亡秦族矣。

 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,殽函之固,自若也;陳涉之位,非尊於齊、楚、燕、趙

韓、魏、宋、衛、中山之君也;鋤耰棘矜,非銛於鉤戟長鎩也;謫戍之眾,非沆於九國之師

也;深謀遠慮,行軍用兵之道,非及曩時之士也;然而成敗異變,功業相反也。試使山東之

國,與陳涉度長絜大,比權量力,則不可同年而語矣;然秦以區區之地,致萬乘之權,招八

州而朝同列,百有餘年矣;然後以六合為家,殽函為宮,一夫作難而七廟墮,身死人手,為

天下笑者,何也?仁義不施,而攻守之勢異也。

 

治安策一    賈誼

  夫樹國固,必相疑之勢,下數被其殃,上數爽其憂,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。今或親弟

謀為東帝,親兄之子西鄉而擊,今吳又見告矣。天子春秋鼎盛,行義未過,德澤有加焉,猶

尚如是,況莫大諸侯,權力且十此者虖!然而天下少安,何也?大國之王幼弱未壯,漢之所

置傅相方握其事。數年之後,諸侯之王大抵皆冠,血氣方剛,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,彼自丞

尉以上偏置私人,如此,有異淮南、濟北之為邪!此時而欲為治安,雖堯舜不治。黃帝曰:

「日中必(上蔧下火),操刀必割。」今令此道順而全安,甚易,不肯早為,已乃墮骨肉之屬

而抗剄之,豈有異秦之季世虖!

  夫以天子之位,乘今之時,因天之助,尚憚以危為安,以亂為治,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

,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?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。假設天下如曩時,淮陰侯尚王楚,

黥布王淮南,彭越王梁,韓信王韓,張敖王趙,貫高為相,盧綰王燕,陳豨在代,令此六七

公者皆亡恙,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,能自安乎?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。天下殽亂,高皇

帝與諸公併起,非有仄室之勢以豫席之也。諸公幸者,乃為中涓,其次廑得舍人,材之不逮

至遠也。高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,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,多者百餘城,少者乃三四十縣

,恩至渥也,然其後十年之間,反者九起。陛下之與諸公,非親角材而臣之也,又非身封王

之也,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歲為安,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。

  然尚有可諉者,曰疏,臣請試言其親者。假令悼惠王王齊,元王王楚,中子王趙,幽王

王淮陽,共王王梁,靈王王燕,厲王王淮南,六七貴人皆亡恙,當是時陛下即位,能為治虖

?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。若此諸王,雖名為臣,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,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

為者。擅爵人,赦死罪,甚者或戴黃屋,漢法令非行也。雖行不軌如厲王者,令之不肯聽,

召之安可致乎!幸而來至,法安可得加!動一親戚,天下圜視而起,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

者,適啟其口,匕首已陷其匈矣。陛下雖賢,誰與領此?故疏者必危,親者必亂,已然之效

也。其異姓負彊而動者,漢已幸勝之矣,又不易其所以然。同姓襲是跡而動,既有徵矣,其

勢盡又復然。殃禍之變,未知所移,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,後世將如之何!

 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,而芒刃不頓者,所排擊剝割,皆眾理解也。至於髖髀之所,非斤

則斧。夫仁義恩厚,人主之芒刃也;權勢法制,人主之斤斧也。今諸侯王皆眾髖髀也,釋斤

斧之用,而欲嬰以芒刃,臣以為不缺則折。胡不用之淮南、濟北?勢不可也。臣竊跡前事,

大抵彊者先反。淮陰王楚最彊,則最先反;韓信倚胡,則又反;貫高因趙資,則又反;陳豨

兵精,則又反;彭越用梁,則又反;黥布用淮南,則又反;盧綰最弱,最後反。長沙乃在二

萬五千戶耳,功少而最完,勢疏而最忠,非獨性異人也,亦形勢然也。曩令樊、酈、絳、灌

據數十城而王,今雖以殘亡可也;令信、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,雖至今存可也。然則天下之

大計可知已。

  欲諸王之皆忠附,則莫若令如長沙王;欲臣子之勿菹醢,則莫若令如樊、酈等;欲天下

之治安,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。力少則易使以義,國小則亡邪心。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

,臂之使指,莫不制從,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,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,雖在細民,且知其安

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。割地定制,令齊、趙、楚各為若干國,使悼惠王、幽王、元王之子

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,地盡而止,及燕、梁它國皆然。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,建以為國,

空而置之,須其子孫生者,舉使君之。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,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,

所以數償之:一寸之地,一人之眾,天子亡所利焉,誠以定治而已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。

地制壹定,宗室子孫莫慮不王,下無倍畔之心,上無誅伐之志,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。法立

而不犯,令行而不逆,貫高、利幾之謀不生,柴奇、開章之計不萌,細民鄉善,大臣致順,

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。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,植遺腹,朝委裘,而天下不亂,當時大治,後

世誦聖。壹動而五業附,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?

  天下之勢,方病大腫。一脛之大幾如要,一指之大幾如股,平居不可屈信,一二指搐,

身慮亡聊。失今不治,必為錮疾,後雖有扁鵲,不能為已。病非徒腫也,又苦蹠盭。元王之

子,帝之從弟也;今之王者,從弟之子也。惠王,親兄子也;今之王者,兄子之子也。親者

或亡分地以安天下,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,臣故曰非徒病腫也,又苦蹠盭。可痛哭者,此

病是也。

 

論貴粟疏    

聖王在上,而民不凍飢者,非能耕而食之,織而衣之也,為開其資財之道也。故堯禹有九年

之水,湯有七年之旱,而國無捐瘠者,以畜積多,而備先具也。今海內為一,土地人民之眾

,不避湯禹,加以無天災──數年之水旱,而畜積未及者何也?地有遺利,民有餘力,生穀

之土未盡墾,山澤之利未盡出也,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。

  民貧則姦邪生。貧生於不足,不足生於不農,不農則不地著;不地著則離鄉輕家,民鳥

獸。雖有高城深池,嚴法重,猶不能禁也。夫寒之於衣,不待輕煖;飢不得食則飢,終歲不

製衣則寒。夫腹飢不得食,膚寒不得衣,雖慈母不能保其子;居安能以有其民哉?明主知其

然也,故務民於農桑,薄賦斂,廣畜積,以實倉廩,備水旱;故民可得而有也。

  民者,在上所以牧之;趨利如水走下,四方無擇也。夫珠玉金銀,飢火可食,寒不可衣

,然而眾貴之者,以上用之故也。其為物輕微易藏,在於把握,可以周海內而無飢寒之患。

北令臣輕背其主,而民易去其鄉,盜賊有所勸,亡逃者得輕資也。粟米布帛生於地,長時,

聚於市,非可一日成也。數石之重,中人弗勝,不為姦邪所利,旦弗得而飢寒至。是故明君

貴五穀而賤金玉。

  今農夫五口之家,其服役者,不下二人;其能耕者,不過百畝;百畝之收,不過百石。

春耕,夏耘,秋穫,冬藏,伐薪樵,治官府,給徭役,春不得避風塵,夏不得避暑熱,秋不

得避陰雨,冬不得避寒凍:四時之間,無日休息。又私自送往迎來,弔死問疾,養孤長幼在

其中。勤苦如此,尚復被水旱之災,急征暴賦,賦斂不時,朝今而暮當具。有者,半價而賣

;無者,取倍稱之息;於是有賣田宅,鬻子孫,以償債者矣!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,小者坐

列販賣,操其奇嬴,日游都市,乘上之急,所賣必倍。故其男不耕耘,女不蠶織;衣必文采

,食必粱肉;無農夫之苦,有仟伯之得。因其富厚,交通王侯,力過吏勢;以利相傾,千里

遊遨,冠蓋相望,乘堅策肥,履絲曳縞。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,農人所以流亡者也。

  今法律賤商人,商人已富貴矣;尊農夫,農夫已貧賤矣。故俗之所貴,主之所賤也;吏

之所卑,法之所尊也。上下相反,好惡乖迕,而欲國富法立,不可得也。

  方今之務,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。欲民務農,在於貴粟。貴粟之道,在於使民以粟為賞

罰。今募天下入粟縣官,得以拜爵,得以除罪;如此,富人有爵,農民有錢,粟有所渫。夫

能入粟以受爵,皆有餘者也。取於有餘,以供上用,則貧民之賦可損;所謂損有餘,補不足

,令出而民利者也。順於民心,所補者三:一曰主用足;二曰民賦少;三曰勸農功。

  今令民大車騎馬匹者,復卒三人。車騎者,天下武備也,故為復卒。神農之教曰:「有

石城十仞,湯池百步,帶甲百萬,而無粟,弗能守也。」以是觀之,粟者,王者大用,政之

本務。令民入粟受爵,至五大夫以上,乃復一人耳,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。

  爵者,上之所擅,出於口而無窮;粟者,民之所種,生於地而不乏。夫得高爵與免罪,

人之所甚欲也。使天下人入粟於邊,以受爵免罪,不過三歲,塞下之粟必多矣。

 

獄中上梁王書    鄒陽

  鄒陽從梁孝王游。陽為人有智略,慷慨不苟合,介於羊勝、公孫詭之間。勝等疾陽,惡

之孝王。孝王怒,下陽吏,將殺之。陽客游以讒見禽,恐死而負絫,陽乃從獄中上書,曰:

  「臣聞忠無不報,信不見疑,臣常以為然,徒虛語耳。昔荊軻慕燕丹之義,白虹貫日,

太子畏之;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,太白食昴,昭王疑之。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,豈不

哀哉!

  「今臣盡忠竭誠,畢議願知,左右不明,卒從吏訊,為世所疑。是使荊軻、衛先生復起

,而燕、秦不寤也。願大王孰察之。昔玉人獻寶,楚王誅之;李斯謁忠,胡亥極刑。是以箕

子陽狂,接輿避世,恐遭此患也。願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後楚王、胡亥之聽,毋使臣

為箕子、接輿所笑。臣聞比干剖心,子胥鴟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願大王孰察,少加憐

焉!語曰「有白頭如新,傾蓋如故」。何則?知與不知也。故樊於期逃秦之燕,藉荊軻首以

奉丹事;王奢去齊之魏,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。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於齊、秦而故於燕、

魏也,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,行合於志,慕義無窮也。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,為燕尾生;白

圭戰亡六城,為魏取中山。何則?誠有以相知也。蘇秦相燕,人惡之燕王,燕王按劍而怒,

食以駃騠;白圭顯於中山,人惡之於魏文侯,文侯賜以夜光之璧。何則?兩主二臣,剖心析

肝相信,豈移於浮辭哉!故女無美惡,入宮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昔司馬喜臏腳於

宋,卒相中山;范睢拉脅折齒於魏,卒為應侯。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畫,捐朋黨之私,挾

孤獨之交,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。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,徐衍負石入海。不容於世,義

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。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,繆公委之以政;甯戚飯牛車下,桓公

任之以國。此二人者,豈素宦於朝,借譽於左右,然後二主用之哉?感於心,合於行,堅如

膠桼,昆弟不能離,豈惑於眾口哉?

  「故偏聽生姦,獨任成亂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,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。夫以孔、墨

之辯,不能自免於讒諛,而二國以危。何則?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也。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

國,齊用越人子臧而彊威、宣。此二國豈係於俗,牽於世,繫奇偏之浮辭哉?公聽並觀,垂

明當世。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,由余、子臧是矣;不合則骨肉為讎敵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

。今人主誠能用齊、秦之明,後宋、魯之聽,則五伯不足侔,而三王易為也。是以聖王覺寤

,捐子之之心,而不說田常之賢,封比干之後,修孕婦之墓,故功業覆於天下。何則?欲善

亡厭也。夫晉文親其讎,彊伯諸侯;齊桓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何則?慈仁殷勤,誠加於心

,不可以虛辭借也。

  「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東弱韓、魏,立彊天下,卒車裂之。越用大夫種之謀,禽勁吳而

伯中國,遂誅其身。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。今人主誠能去驕

傲之心,懷可報之意,披心腹,見情素,墮肝膽,施德厚,終與之窮達,無愛於士,則桀之

犬可使吠堯,跖之客可使刺由,何況因萬乘之權,假聖王之資乎!然則荊軻湛七族,要離燔

妻子,豈足為大王道哉!

  「臣聞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人於道,眾莫不按劍相眄者。何則?無因而至前也

。蟠木根柢,輪囷離奇,而為萬乘器者,以左右先為之容也。故無因而至前,雖出隨珠和璧

,祗怨結而不見德;有人先游,則枯木朽株,樹功而不忘。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,身在貧

羸,雖蒙堯、舜之術,挾伊、管之辯,懷龍逢、比干之意,而素無根柢之容,雖竭精神,欲

開忠於當世之君,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。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。

  「是以聖王制世御俗,獨化於陶鈞之上,而不牽乎卑辭之語,不奪乎眾多之口。故秦皇

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,以信荊軻,而匕首竊發;周文王獵涇渭,載呂尚歸,以王天下。秦信

左右而亡,周用烏集而王。何則?以其能越攣拘之語,馳域外之議,獨觀乎昭曠之道也。今

人主沈諂諛之辭,牽帷廧之制,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,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。

  「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汙義,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。故里名勝母,曾子不入;邑號

朝歌,墨子回車。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,脅於位勢之貴,回面汙行,以事諂諛

之人,而求親近於左右,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,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!」

 

上書諫獵    司馬相如

  相如從上至長楊獵,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,馳逐野獸,相如上疏諫之。其辭曰:

  「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,故力稱烏獲,捷言慶忌,勇期賁、育。臣之愚,竊以為人誠

有之,獸亦宜然。今陛下好陵阻險,射猛獸,卒然遇軼材之獸,駭不存之地,犯屬車之清塵

,輿不及還轅,人不暇施巧,雖有烏獲、逢蒙之伎,力不得用,枯木朽株盡為害矣。是胡越

起於轂下,而羌夷接軫也,豈不殆哉!雖萬全無患,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。

  且夫清道而後行,中路而後馳,猶時有銜橛之變,而況涉乎蓬蒿,馳乎丘墳,前有利獸

之樂,而內無存變之意,其為禍也不亦難矣!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,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

塗以為娛,臣竊為陛下不取也。

 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,而智者避危於無形,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。故鄙諺

曰『家累千金,坐不垂堂』。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。」

 

答蘇武書    李陵

  子卿足下:勤宣令德,策名清時,榮問休暢,幸甚幸甚!遠託異國,昔人所悲,望風懷

想,能不依依!昔者不遺,遠辱還答,慰誨懃懃,有踰骨肉。陵雖不敏,能不慨然!

  自從初降,以至今日,身之窮困,獨坐愁苦,終日無睹,但見異類。韋韝毳幙,以禦風

雨。羶肉酪漿,以充飢渴。舉目言笑,誰與為歡?胡地玄冰,邊土慘裂,但聞悲風蕭條之聲

。涼秋九月,塞外草衰。夜不能寐,側耳遠聽,胡笳互動,牧馬悲鳴,吟嘯成群,邊聲四起

。晨坐聽之,不覺淚下。嗟乎子卿!陵獨何心,能不悲哉!

  與子別後,益復無聊。上念老母,臨年被戮;妻子無辜,並為鯨鯢。

身負國恩,為世所悲。子歸受榮,我留受辱,命也如何!身出禮義之鄉,而入無知之俗,違

棄君親之恩,長為蠻夷之域,傷已!令先君之嗣,更成戎狄之族,又自悲矣!功大罪小,不

蒙明察,孤負陵心,區區之意,每一念至,忽然忘生。陵不難刺心以自明,刎頸以見志,顧

國家於我已矣。殺身無益,適足增羞,故每攘臂忍辱,輒復苟活。左右之人,見陵如此,以

為不入耳之歡,來相勸勉。異方之樂,秖令人悲,增忉怛耳。

  嗟乎!子卿!人之相知,貴相知心。前書倉卒,未盡所懷,故復略而言之:昔先帝授陵

步卒五千,出征絕域,五將失道,陵獨遇戰。而裹萬里之糧,帥徒步之師,出天漢之外,入

強胡之域。以五千之眾,對十萬之軍,策疲乏之兵,當新羈之馬。然猶斬將搴旗,追奔逐北

,滅跡掃塵,斬其梟帥。使三軍之士,視死如歸。陵也不才,希當大任,意謂此時,功難堪

矣。

  匈奴既敗,舉國興師,更練精兵,強踰十萬。單于臨陣,親自合圍。客主之形,既不相

如步馬之勢,又甚懸絕。疲兵再戰,一以當千,然猶扶乘創痛,決命爭首,死傷積野,餘不

滿百,而皆扶病,不任干戈。然陵振臂一呼,創病皆起,舉刃指虜,胡馬奔走;兵盡矢窮,

人無尺鐵,猶復徒首奮呼,爭為先登。當此時也,天地為陵震怒,戰士為陵飲血。單于謂陵

不可復得,便欲引還。而賊臣教之,遂便復戰。故陵不免耳。

  昔高皇帝以三十萬眾,困於平城,當此之時,猛將如雲,謀臣如雨,然猶七日不食,僅

乃得免。況當陵者,豈易為力哉?而執事者云云,苟怨陵以不死。然陵不死,罪也;子卿視

陵,豈偷生之士,而惜死之人哉?寧有背君親,捐妻子,而反為利者乎?然陵不死,有所為

也,故欲如前書之言,報恩於國主耳。誠以虛死不如立節,滅名不如報德也。昔范蠡不殉會

稽之恥,曹沬不死三敗之辱,卒復勾踐之讎,報魯國之羞。區區之心,切慕此耳。何圖志未

立而怨已成,計未從而骨肉受刑?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!

  足下又云:『漢與功臣不薄。』子為漢臣,安得不云爾乎?昔蕭樊囚縶,韓彭葅醢,晁

錯受戮,周魏見辜,其餘佐命立功之士,賈誼亞夫之徒,皆信命世之才,抱將相之具,而受

小人之讒,並受禍敗之辱,卒使懷才受謗,能不得展。彼二子之遐舉,誰不為之痛心哉!陵

先將軍,功略蓋天地,義勇冠三軍,徒失貴臣之意,剄身絕域之表。此功臣義士所以負戟而

長嘆者也!何謂不薄哉?

  且足下昔以單車之使,適萬乘之虜,遭時不遇,至於伏劍不顧,流離辛苦,幾死朔北之

野。丁年奉使,皓首而歸。老母終堂,生妻去帷。此天下所希聞,古今所未有也。蠻貊之人

,尚猶嘉子之節,況為天下之主乎?陵謂足下,當享茅土之薦,受千乘之賞。聞子之歸,賜

不過二百萬,位不過典屬國,無尺土之封,加子之勤。而妨功害能之臣,盡為萬戶侯,親戚

貪佞之類,悉為廊廟宰。子尚如此,陵復何望哉?

  且漢厚誅陵以不死,薄賞子以守節,欲使遠聽之臣,望風馳命,此實難矣。所以每顧而

不悔者也。陵雖孤恩,漢亦負德。昔人有言:『雖忠不烈,視死如歸。』陵誠能安,言陵忠

誠能安於死事。而主豈復能眷眷乎?男兒生以不成名,死則葬蠻夷中,誰復能屈身稽顙,還

向北闕,使刀筆之吏,弄其文墨邪?願足下勿復望陵!

  嗟乎!子卿!夫復何言!相去萬里,人絕路殊。生為別世之人,死為異域之鬼,長與足

下生死辭矣!幸謝故人,勉事聖君。足下胤子無恙,勿以為念,努力自愛!時因北風,復惠

德音!李陵頓首。

 

正氣歌並序 文天祥

  余囚北庭,坐一土室,室廣八尺,深可四尋,單扉低小,白間短窄,汙下而幽暗。當此

夏日,諸氣萃然:雨潦四集,浮動床几,時則為水氣;塗泥半朝,蒸漚歷瀾,時則為土氣;

乍晴暴熱,風道四塞,時則為日氣;簷陰薪爨,助長炎虐,時則為火氣;倉腐寄頓,陳陳逼

人,時則為米氣;駢肩雜遝,腥臊汗垢,時則為人氣;或圊溷、或毀屍、或腐鼠,惡氣雜出

,時則為穢氣。疊是數氣,當之者鮮不為厲。而予以孱弱,俯仰其間,於茲二年矣,幸而無

恙,是殆有養致然爾。然亦安知所養何哉?孟子曰:「吾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彼氣有七,吾

氣有一,以一敵七,吾何患焉!況浩然者,乃天地之正氣也,作正氣歌一首。

  天地有正氣,雜然賦流形:下則為何嶽,上則為日星,於人曰浩然,沛乎塞蒼冥。皇路

當清夷,含和吐明庭;時窮節乃見,一一垂丹青:

  在齊太史簡,在晉董狐筆,在秦張良椎,在漢蘇武節;為嚴將軍頭,為嵇侍中血,為張

睢陽齒,為顏常山舌;或為遼東帽,清操厲冰雪;或為出師表,鬼神泣壯烈,或為渡江楫,

慷慨吞胡羯;或為擊賊笏,逆豎頭破裂。

  是氣所磅礡,凜烈萬古存。當其貫日月,生死安足論,地維賴以立,天柱賴以尊。三綱

實繫命,道義為之根。

  嗟予遘陽九,隸也實不力。楚囚纓其冠,傳車送窮北。鼎鑊甘如飴,求之不可得。陰房

闃鬼火,春院閟天黑。牛驥同一早,雞棲鳳凰食。一朝蒙露,分作溝中瘠。如此再寒暑,百

沴自辟易。哀哉沮洳場,為我安樂國!豈有他繆巧,陰陽不能賊。顧此耿耿在,仰視浮雲白

,悠悠我心悲,蒼天曷有極!哲人日已遠,典型在夙昔,風簷展書讀,古道照顏色。

 

項脊軒志    歸有光

  項脊軒,舊南閤子也。室僅方丈,可容一人居。百年老屋,塵泥滲漉,雨澤下注,每移

案顧視,無可置者。又北向,不能得日,日過午已昏。余稍為修葺,使不上漏;前闢四窗,

垣牆周庭,以當南日;日影反照,室始洞然。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,舊時欄楯,亦遂增勝。

借晝滿架,偃仰嘯歌,冥然兀坐,萬籟有聲。而庭階寂寂,小鳥時來啄食,人至不去。三五

之夜,明月半牆,桂影斑駁,風移影駁,珊珊可愛。

  然余居於此,多可喜,亦多可悲。先是,庭中通南北為一,迨諸父異爨,內外多置小門

牆,往往而是。東犬西吠,客踰庖而宴,雞棲於廳。庭中始為籬,已為牆,凡再變矣。家有

老嫗,嘗居於此。嫗,先大母婢也,乳二世,先妣撫之甚厚。室西連於中閨,先妣嘗一至。

嫗每謂余曰:「某所而母立於茲。」嫗又曰:「汝姊在吾懷,呱呱而泣;娘以指扣門扉曰:

『兒寒乎?欲食乎?』吾從板外相為應答。」語未畢,余泣,嫗亦泣。余自束髮讀書軒中,

一日,大母過余曰:「吾兒,久不見若影,何竟日默默在此,大類女郎也?」比去,以手闔

門,自語曰:「吾家讀書久不效,兒之成,則可待乎!」頃之,持一象笏至,曰:「此吾祖

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,他日汝當用之。」瞻顧遺跡,如在昨日,令人長號不自禁。

  軒東,故嘗為廚,人往,從軒前過。余扃牖而居,久之,能以足音辨人。軒凡四遭火,

得不焚,殆有神護者。

  項脊生曰:蜀清守丹穴,利甲天下,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。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,諸

葛孔明起隴中。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,世何足以知之?余區區處敗屋中,方揚眉瞬目,謂

有奇景;人知之者,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?

  余既為此志,後五年,吾妻來歸;時至軒中,從余問古事,或憑几學書。吾妻歸寧,述

諸小妹語曰:「聞姊家有閤子,且何謂閤子也?」其後六年,吾妻死,室壞不修。其後二年

,余久臥病無聊,乃使人復葺南閤子,其制稍異於前。然自後余多在外,不常居。庭有枇杷

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;今已亭亭如蓋矣。

 

臨淄勞耿弇    漢光武帝

  車駕至臨淄自勞軍,群臣大會。帝謂弇曰:

  「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,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,此皆齊之西界,功足相方。而韓信襲擊

已降,將軍獨拔勍敵,其功乃難於信也。

  「又田橫亨酈生,及田橫降,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。張步前亦殺伏隆,若步來歸命,吾

當詔大司徒釋其怨,又事尤相類也。

  「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,常以為落落難合,有志者事竟成也!」

 

戒兄子嚴敦書    馬援

  援兄子嚴、敦,並喜譏議,而通輕俠客。援前在交趾,還書誡之日:「吾欲汝曹聞人過

失,如聞父母之名:耳可得聞,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論議人長短,妄是非正法,此吾所大惡也

;寧死,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。汝曹知吾惡之甚矣,所以復言者,施衿結褵,申父母之戒,

欲使汝曹不忘之耳!」

  「龍伯高敦厚周慎,口無擇言,謙約節儉,廉公有威。吾愛之重之,願汝曹效之。杜季

良豪俠好義,憂人之憂,樂人之樂,清濁無所失。父喪致客,數郡畢至。吾愛之重之,不願

汝曹效也。效伯高不得,猶為謹敕之士,所謂刻鵠不成,尚類鶩者也。效季良不得,陷為天

下輕薄子,所謂畫虎不成,反類狗者也。訖今季良尚未可知,郡將下車輒切齒,州郡以為言

,吾常為寒心,是以不願子孫效也。」

 

前出師表    諸葛亮

  臣亮言:先帝創業未半,而中道崩殂。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。

然侍衛之臣,不懈於內;忠志之士,忘身於外者,蓋追先帝之殊遇,欲報之於陛下也。誠宜

開張聖聽,以光先帝遺德,恢弘志士之氣;不宜妄自菲薄,引喻失義,以塞忠諫之路也。

  宮中府中,俱為體,陟罰臧否,不宜異同。若有作姦犯科,及為忠善者,宜付有司,論

其刑賞,以昭陛下平明之治,不宜篇私,使內外異法也。

  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費褘、董允等,此皆良實,志慮忠純,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。愚

以為宮中之事,事無大小,悉以咨之,然後施行,必能裨補闕漏,有所廣益。將軍向寵,性

行淑均,曉暢軍事,試用於昔日,先帝稱之曰「能」,是以眾議舉寵為督。愚以為營中之事

,悉以咨之,必能使行陣和睦,優劣得所。親賢臣,遠小人,此先漢所以興隆也;親小人,

遠賢臣,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先帝在時,每與臣論此事,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、靈也。侍中

、尚書、長史;參軍,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,願陛下親之信之,則漢室之隆,可計日而待也

  臣本布衣,躬耕於南陽,苟全性命於亂世,不求聞達於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

屈,三顧臣於草廬之中,諮臣以當世之事,由是感激,遂許先帝以驅馳。後值傾覆,受任於

敗軍之際,奉命於危難之間,爾來二十有一年矣!先帝知臣謹慎,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

命以來,夙夜憂勤,恐託付不效,以傷先帝之明。故五月渡瀘,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,兵

甲已足,當獎率三軍,北定中原,庶竭駑鈍,攘除奸凶,興復漢室,還於舊都;此臣所以報

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。至於斟酌損益,進盡忠言,則攸之、褘、允之任也。願陛下託臣以

討賊興復之效;不效,則治臣之罪,以告先帝之靈。若無興德之言,則戮允等,以彰其慢。

陛下亦宜自課,以諮諏善道,察納雅言,深追先帝遺詔,臣不勝受恩感激。今當遠離,臨表

涕零,不知所云。

 

後出師表    諸葛亮

 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,王業不偏安,故託臣以討賊也。以先帝之明,量臣之才,固知臣伐

賊,才弱敵彊也。然不伐賊,王業亦亡;惟坐而待亡,孰與伐之?是故託臣而弗疑也。

  臣受命之日,寢不安席,食不甘味。思惟北征,宜先入南,故五月渡瀘,深入不毛,并

日而食。臣非不自惜也,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,故冒危難,以奉先帝之遺意。而議者謂為

非計。今賊適疲於西,又務於東。兵法乘勞,此進趨之時也。謹陳其事如左:

  高帝明并日月,謀臣淵深;人然陟險被創,危然後安。今陛下未及高帝,謀臣不如良平

;而欲以長策取勝,坐定天下。此臣之未解一也。劉繇、王朗,各據州郡,論安言計,動引

聖人;群疑滿腹,眾難塞胸;今歲不戰,明年不征;使孫策坐大,遂并江東。此臣之未解二

也。曹操智計,殊絕於人,其用兵也,髣拂孫吳;然困於南陽,險於烏巢,危於祁連,偪於

黎陽,幾敗北山,殆死潼關,然後偽定一時爾。況臣才弱,而欲以不危而定之。此臣之未解

三也。曹操五攻昌霸不下,四越巢湖不成;任用李服,而李服圖之;策任夏侯,而夏侯敗亡

。先帝每稱操為能,猶有此失;況臣駑下,何能必勝?此臣之未解四也。自臣到漢中,中間

諅年耳;然喪趙雲、陽群、馬玉、閻芝、丁立、白壽、劉郃、鄧銅等,及曲長、屯將七十餘

人,突將無前,賨叟,青羌、散騎武騎一千餘人: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,非一

州之所有;若復數年,則損三分之二也,當何以圖敵?此臣之未解五也。今民窮兵疲,而事

不可息:事不可息,則住與行,勞費正等;而不及早圖之,欲以一州之地,與賊持久。此臣

之未解六也。

  夫難平者,事也。昔先帝敗軍於楚,當此時,曹操拊手,謂天下已定。然後先帝東連吳

越,西取巴蜀,舉兵北征,夏侯授首:此操之失計,而漢事將成也。然後吳更違盟,關羽毀

敗,秭歸蹉跌,曹丕稱帝。凡事如是,難可逆料。臣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至於成敗利鈍,

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。

 

卷七

 

陳情表    李密

  臣密言:

  臣以險釁,夙遭閔凶。生孩六月,慈父見背。行年四歲,舅奪母志。祖母劉愍臣孤弱,

躬親撫養。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;零丁孤苦,至於成立。既無叔伯,終鮮兄弟;門衰祚薄,

晚有兒息。外無期功彊近之親,內無應門五尺之僮;煢煢獨立,形影相弔。而劉夙嬰疾病,

常在床蓐;臣侍湯藥,未曾廢離。

  逮奉聖朝,沐浴清化。前太守臣逵,察臣孝廉;後刺史臣榮,舉臣秀才;臣以供養無主

,辭不赴命。詔書特下,拜臣郎中;尋蒙國恩,除臣洗馬。猥以微賤,當侍東宮,非臣隕首

,所能上報。臣具以表聞,辭不就職。詔書切峻,責臣逋慢。郡縣逼迫,催臣上道;州司臨

門,急於星火。臣欲奉詔奔馳,則劉病日篤;欲告訴不許;臣之進退,實為狼狽。

 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,凡在故老,猶蒙矜育;況臣孤苦,特為尤甚。且臣少事偽朝,歷

職郎署,本圖宦達,不矜名節。今臣亡國賤俘,至微至陋,過蒙拔擢,寵命優渥;豈敢盤桓

,有所希冀!但以劉日薄西山,氣息奄奄,人命危淺,朝不慮夕。臣無祖母,無以至今日;

祖母無臣,無以終餘年。母孫二人,更相為命;是以區區,不能廢遠。臣密今年四十有四,

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,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,報養劉之日短也。烏鳥私情,願乞終養!

  臣之辛苦,非獨蜀之人士,及二州牧伯,所見明知;皇天后土,實所共鑒。願陛下矜愍

愚誠,聽臣微志;庶劉僥倖,保卒餘年。臣生當隕首,死當結草。

 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,謹拜表以聞。

 

蘭亭集序    王羲之

  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,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,修禊事也。群賢畢至,少長咸

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嶺,茂林修竹;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。引以為流觴曲水,列坐其次;

雖無絲竹管絃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。

  是日也,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;仰觀宇宙之大,俯察品類之盛;所以游目騁懷,足以極

視聽之娛,信可樂也。

  夫人之相與,俯仰一世,或取諸懷抱,晤言一室之內;或因寄所託,放浪形骸之外。雖

趣舍萬殊,靜躁不同;當其欣於所遇,暫得於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將至。及其所之既倦

,情隨事遷,感慨係之矣。向之所欣,俛仰之間,已為陳跡,猶不能不以之興懷;況修短隨

化,終期於盡。古人云:「死生亦大矣。」豈不痛哉!

 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,若合一契;未嘗不臨文嗟悼,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

齊彭殤為妄作。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,悲夫!故列敘時人,錄其所述,雖世殊事異,所

以興懷,其致一也。後之覽者,亦將有感於斯文。

 

歸去來辭    陶淵明

  歸去來兮!田園將蕪,胡不歸?既自以心為形役,奚惆悵而獨悲?悟以往之不諫,知來

者之可追;實迷途其未遠,覺今是而昨非。舟遙遙以輕颺,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,

恨晨光之熹微。

  乃瞻衡宇,載欣載奔。僮僕歡迎,稚子候門。三徑就荒,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,有酒盈

樽。引壺觴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顏,倚南以寄傲,審容膝之易安。園日涉以成趣,門雖設而

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憩,時矯首而遐觀。雲無心以出岫,鳥倦飛而知還。景翳翳以將入,撫孤

松而盤桓。

  歸去來兮!請息交以絕遊,世與我而相遺,復駕言兮焉求?悅親戚之情話,樂琴書以消

憂。農人告余以春及,將有事於西疇,或命巾車,或棹孤舟,既窈窕以尋壑,亦崎嶇而經丘

。木欣欣以向榮,泉涓涓而始流。羨萬物之得時,感吾生之行休。

  已乎矣!寓形宇內復幾時,曷不委心任去留,胡為遑遑欲何之?富貴非吾願,帝鄉不可

期。懷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,登東皋以舒嘯,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,樂夫天

命復奚疑。

 

桃花源記    陶淵明

  晉太元中,武陵人,捕魚為業,緣溪行,忘路之遠近。忽逢桃花林,夾岸數百步,中無

雜樹,芳草鮮美,落英繽紛;漁人甚異之。復前行,欲窮其林。林盡水源,便得一山。山有

小口,彷彿若有光,便舍船,從口入。

  初極狹,纔通人;復行數十步,豁然開朗。土地平曠,屋舍儼然。有良田、美池、桑、

竹之屬,阡陌交通,雞犬相聞。其中往來種作,男女衣著,悉如外人;黃髮垂髫,並佁然自

樂。見漁人,乃大驚,問所從來;具答之。便要還家,設酒、殺雞、作食。村中聞有此人,

咸來問訊。自云:先世避秦時亂,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,不復出焉;遂與外人間隔。問今是

何世?乃不知有漢,無論魏、晉!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,皆歎惋。餘人各復延至其家,皆出

酒食,停數日,辭去。此中人語云:「不足為外人道。」

  既出,得其船,便扶向路,處處誌之。及郡下,詣太守,說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隨其往,

尋向所誌,遂迷不復得路。南陽劉子驥,高尚士也,聞之,欣然規往,未果,尋病終。後遂

無問津者。

 

五柳先生傳    陶淵明

 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,亦不詳其姓字,宅邊有五柳樹,因以為號焉。閑靜少言,不慕榮利

。好讀書,不求甚解;每有會意,欣然忘食。性嗜酒而家貧,不能恆得。親舊知其如此,或

置酒招之,造飲輒盡,期在必醉;既醉而退,曾不吝情去留。環堵蕭然,不蔽風日;短褐穿

結,簞瓢屢空,晏如也。嘗著文章自娛,頗示己志。忘懷得失,以此自終。

  贊曰:黔婁有言:「不戚戚於貧賤,不汲汲於富貴。」其言茲若人之儔乎!銜觴賦詩,

以樂其志,無懷氏之民歟!葛天氏之民歟!

 

北山移文    孔稚珪

  鍾山之英,草堂之靈,馳煙驛路,勒移山庭。

  夫以耿介拔俗之標,瀟灑出塵之想,度白雪以方絜,干清雲而直上,吾方之矣。若其亭

亭物表,皎皎霞外;界千金而不盼,屣萬乘其如脫;聞鳳吹於洛浦,值薪歌於延瀨,固亦有

焉。豈期終始參差,倉黃翻覆,淚翟子之悲,慟朱公之哭;乍回跡以心染,或先貞而後黷,

何其謬哉!嗚呼!尚生不存,仲氏既往,山阿寂寥,千載誰賞?

  世有周子,俊俗之士,既文既博,亦玄亦史。然而學遁東魯,習隱南郭;竊吹草堂,濫

巾北越;誘我松桂,欺我雲壑。雖假容於江皋,乃纓情於好爵。

  其始至也,將欲排巢父,拉許由,傲百氏,蔑王侯。風情張日,霜氣橫秋。或嘆幽人長

往,或怨王孫不游。談空空於釋部,覈玄玄於道流。務光何足比?涓子不能儔!

  及其鳴騶入谷,鶴書赴隴,形馳魄散,志變神動。爾乃眉軒席次,袂聳筵上;焚芰製而

裂荷衣,抗塵容而走俗狀。風雲悽其帶憤,石泉咽而下愴。望林巒而有失,顧草木而如喪。

  至其鈕金章,綰墨綬,跨屬城之雄,冠百里之首,張英風於海甸,馳妙譽於浙右。道帙

長擯,法筵久埋。敲扑諠囂犯其慮,牒訴倥傯裝其懷。琴歌既斷,酒賦無續。常綢繆於結課

,每紛綸於折獄,籠張趙於往圖,架卓魯於前籙。希蹤三輔豪,馳聲九州牧。

  使其高霞孤映,明月獨舉;青松落蔭,白雲誰侶?澗戶摧絕無與歸,石徑荒涼徒延佇!

至於還飆入幕,寫霧出楹,蕙帳空兮夜鶴怨,山人去兮曉猿驚!昔聞投簪逸海岸,今見解蘭

縛塵纓。於是南嶽獻嘲,北隴騰笑,列壑爭譏,攢峰竦誚。慨游子之我欺,悲無人以赴弔。

故其林慚無盡,澗愧不歇,秋桂遣風,春蘿罷月。騁西之逸議,馳東皋之素謁。

  今又促裝下邑,浪拽(木曳)上京;雖情投於魏闕,或假步於山扃。豈可使芳杜厚顏,

薜荔蒙恥,碧嶺再辱,丹崖重滓,塵游躅於蕙路,汙淥池以洗耳?宜扃岫幌,掩雲關,斂輕

霧,藏鳴湍,截來轅於谷口,杜妄轡於郊端。於是叢條瞋膽,疊穎怒魄;或飛柯以折輪,乍

低枝而掃跡。請迴俗士駕,為君謝逋客。

 

諫太宗十思疏    魏徵

  臣聞求木之長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遠者,必浚其泉源;思國之安者,必積其德義。

源不深而望流之遠,根不固而求木之長,德不厚而思國之治,雖在下愚,知其不可,而況於

明哲乎?人君當神器之重,居域中之大,將崇極天之峻,永保無疆之休,不念居安思危,戒

奢以儉,德不處其厚,情不勝其欲,斯亦伐根以求木茂,塞源而欲流長者也。

  凡百元首,承天景命,莫不殷憂而道著,功成而德衰,有善始者實繁,能克終者蓋寡。

豈其取之易而守之難乎?昔取之而有餘,今守之而不足,何也?夫在殷憂,必竭誠以待下;

既得志,則縱情以傲物。竭誠則胡越之一體,傲物則骨肉為行路。雖董之以嚴刑,震之以威

怒,終苟免而不懷仁,貌恭而不心服。怨不在大,可畏惟人,載舟覆舟,所宜深慎,奔車朽

索,其可忽乎!

  君人者,誠能見可欲,則思知足以自戒;將有所作,則思知止以安人;念高危,則思謙

沖而自牧;懼滿溢,則思江海而下百川;樂盤游,則思三驅以為度;憂懈怠,則思慎始而敬

終;慮壅蔽,則思虛心以納下;想讒邪,則思正身以黜惡;恩所加,則思無因喜以謬賞;罰

所及,則思無因怒而濫刑。總此十思,弘茲九德。簡能而任之,擇善而從之,則智者盡其謀

,勇者竭其力,仁者播其惠,信者效其忠。文武爭馳,君臣無事,可以盡豫遊之樂,可以養

松喬之壽,鳴琴垂拱,不言而化。何必勞神苦思,代下司職,役聰明之耳目,虧無為之大道

哉?

 

為徐敬業討武曌檄    駱賓王

  偽臨朝武氏者,性非和順,地實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陳,曾以更衣入侍。洎乎晚節,穢亂

春宮。潛隱先帝私,陰圖後房之嬖。入門見嫉,蛾眉不肯讓人;掩袖工讒,狐媚偏能惑主。

踐元后於翬翟,陷吾君於聚麀。加以虺蜴為心,豺狼成性。近狎邪僻,殘害忠良。殺姊屠兄

,弒君鴆母。神人之所共嫉,天地之所不容。猶復包藏禍心,窺竊神器。君之愛子,幽在別

宮;賊之宗盟,委以重任。鳴呼!霍子孟之不作,朱虛侯之已亡。燕啄皇孫,知漢祚之將盡

。龍漦帝后,識夏庭之遽衰。

  敬業皇唐舊臣,公侯冢子。奉先帝之成業,荷本朝之厚恩。宋微子之興悲,良有以也;

袁君山之流涕,豈徒然哉!是用氣憤風雲,志安社稷。因天下之失望,順宇內之推心。爰舉

義旗,以清妖孽。

  南連百越,北盡三河;鐵騎成群,玉軸相接。海陵紅粟,倉儲之積靡窮;江浦黃旗,匡

復之功何遠!班聲動而北風起,劍氣沖而南斗平。喑嗚則山岳崩頹,叱吒則風雲變色。以此

制敵,何敵不摧?以此圖功,何功不克?

  公等或居漢地,或協周親;或膺重寄於話言,或受顧命於宣室。言猶在耳,忠豈忘心。

一坯之土未乾,六尺之孤何託?倘能轉禍為福,送往事居,共立勤王之勳,無廢大君之命,

凡諸爵賞,同指山河。若其眷戀窮城,徘徊歧路,坐昧先幾之兆,必貽後至之誅。請看今日

之域中,竟是誰家之天下!

 

滕王閣序    王勃

  南昌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軫。地接衡廬。襟三江而帶五湖,控蠻荊而引甌越。物華

天寶,龍光射牛斗之墟;人傑地靈,徐秩下陳蕃之榻。雄州霧列,俊彩星馳。臺隍枕夷夏之

交,賓主盡東南之美。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;宇文新州之懿範,襜帷暫駐。十旬休暇勝

友如雲。千里逢迎,高朋滿座。騰蛟起鳳,孟學士之詞宗;紫電青霜,王將軍之武庫。家君

作宰,路出名區。童子何知?躬逢勝餞。

  時維九月,序屬三秋。潦水盡而寒潭清,煙光凝而暮山紫。儼驂騑於上路,訪風景於崇

阿。臨帝子之長洲,得仙人之舊館。層巒聳翠,上出重霄;飛閣流丹,下臨無地。鶴汀鳧渚

,窮島嶼之縈迴;桂殿蘭宮,即岡巒之體勢。

  披繡闥,俯雕甍。山原曠其盈視,川澤紆其駭矚。閭閻撲地,鐘鳴鼎食之家;舸艦迷津

,青雀黃龍之舳。虹銷雨霽,彩徹區明。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漁舟唱晚,響

窮彭蠡之濱,雁陣驚寒,聲斷衡陽之浦。

  遙吟俯暢,逸興遄飛。爽籟發而清風生,纖歌凝而白雲遏。睢園綠竹,氣凌彭澤之樽:

鄴水朱華,光照臨川之筆。四美具二難并。窮睇眄於中天,極娛遊於暇日。天高地迥,覺宇

宙之無窮;興盡悲來,識盈虛之有數。望長安於日下,指吳會於雲間。地勢極而南溟深,天

柱高而北辰遠。關山難越,誰悲失路之人。萍水相逢,盡是他鄉之客。懷帝閽而不見,奉宣

室以何年?

  嗟乎!時運不齊,命途多舛。馮唐易老,李廣難封。屈賈誼於長沙,非無聖主;竄梁鴻

於海曲,豈乏明時?。所賴君子安貧,達人知命。老當益壯,寧移白首之心;窮且益堅,不

墜青雲之志。酌貪泉而覺爽,處涸轍而猶懽。北海雖賒,夫搖可接;東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

孟嘗高潔,空懷報國之情;阮籍猖狂,豈效窮途之哭?

  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,無路請纓,等終軍之弱冠;有懷投筆,慕宗愨之長風。舍簪笏於

百齡,奉晨昏於萬里。非謝家之寶樹,接孟氏之芳鄰。他日趨庭,叨陪鯉對;今晨捧袂,喜

托龍門。楊意不逢,撫凌雲而自惜;鍾期既遇,奏流水以何慚?

  鳴呼!勝地不常,盛筵難再。蘭亭已矣,梓澤邱墟。臨別贈言,幸承恩於偉餞;登高作

賦,是所望於群公!敢竭鄙誠,恭疏短引。一言均賦,四韻俱成。請灑潘江,各傾陸海云爾

  滕王高閣臨江渚,佩玉鳴鸞罷歌舞。畫棟朝飛南浦雲,珠簾暮捲西山雨。閒雲潭影日悠

悠,物換星移幾度秋。閣中帝子今何在?檻外長江空自流!

 

與韓荊州書    李白

 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︰「生不用封萬戶侯,但願一識韓荊州!」何令人之景慕一至

於此?豈不以周公之風,躬吐握之事,使海內豪傑,奔走而歸之;一登龍門,則聲價十倍;

所以龍蟠鳳逸之士,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。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,寒賤而忽之,則三千之中

有毛遂,使白得脫穎而出,即其人焉。

  白隴西布衣,流落楚漢。十五好劍術,?干諸侯;三十成文章,歷抵卿相。雖長不滿七尺

,而心雄萬夫,皆王公大人,許與氣義。此疇曩心跡,安敢不盡於君侯哉?

  君侯制作侔神明,德行動天地,筆參造化,學究天人。幸願開張心顏,不以長揖見拒,

必若接之以高宴,縱之以清談,請日試萬言,倚馬可待!今天下以君侯為文章之司命,人物

之權衡,一經品題,便作佳士。而今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,不使白揚眉吐氣,激昂青雲耶

  昔王子師為豫州,未下車,即辟荀慈明;既下車,又辟孔文舉。山濤作冀州,甄拔三十

餘人,或為侍中尚書,先代所美。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,入為祕書郎。中間崔宗之、房習祖

、黎昕、許瑩之徒,或以才名見知,或以清白見賞。白每觀其銜恩撫躬,忠義奮發。白以此

感激,知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,所以不歸他人,而願委身國士。倘急難有用,敢效微軀!

且人非堯舜,誰能盡善?白謨猷籌畫,安能自矜?至於制作,積成卷軸,則欲塵穢視聽。恐

彫蟲小技,不合大人。若賜觀芻(加草頭)蕘,請給紙筆,兼之書人!然後退掃閒軒,繕寫

呈上。庶青萍結綠,長價於薛卞之門。幸推下流,大開獎飾,惟君侯圖之!

 

送秦中諸人引    元好問

  關中風土完厚,人質直而尚義;風聲習氣,歌謠慷慨,且有秦漢之舊;至於山川之勝,

遊觀之富,天下莫與為比:故有四方之志者,多樂居焉。

  予年二十許時,侍先人官略陽,以秋試,留長安中八九月。時紈綺氣未除,沈湎酒間,

知有遊觀之美,而不暇也。長大來,與秦人遊益多,知秦中事益熟,每聞談周漢都邑,及藍

田鄠杜間風物,則喜色津津然動於顏間。二三君多秦人,與予遊,道相合而意相得也。常約

近南山,尋一牛田,營五畝之宅,如舉子結夏課時,聚書深讀,時時釀酒為具,從賓客遊,

伸眉高談,脫屣世事,覽山川之勝概,考前世之遺蹟,庶幾乎不負古人者。然予以家在嵩前

,暑途千里,不若二三君之便於歸也。

  清秋揚鞭,先我就道,矯首西望,長吁青雲。今夫世俗愜意事,如美食、大官、高貲、

華屋,皆眾人所必爭,而造物者之所甚靳,有不可得者。若夫閒居之樂,澹乎其無味,漠乎

其無所得,蓋自放於方之外者之所貪,人何所爭,而造物者亦何靳耶?行矣諸君!明年春風

,待我於輞川之上矣。

 

西湖雜記    袁宏道

初至西湖記

  從武林門而西,望保俶塔突兀層崖中,則已心飛湖上也。午刻入昭慶,茶畢,即棹小入

舟入湖。山色如蛾,花光如頰,溫風如酒,波紋如綾;纔一舉頭,已不覺目酣神醉,此時欲

下一語描寫不得,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。余遊西湖始此,時萬曆丁酉二月十四日

也。晚同子公渡淨寺,覓阿賓舊住僧房。取道由六橋岳墳石徑塘而歸。草草領略,未及偏賞

。次早得陶石簣帖子,至十九日,石簣兄弟同學佛人王靜虛至,湖山好友,一時湊集矣。

 

晚遊六橋待月記

  西湖最盛,為春為月。一日之盛,為朝煙,為夕嵐。今歲春雪甚盛,梅花為寒所勒,與

杳桃相次開發,尤為奇觀。石簣數為余言:傅金吾園中梅,張功甫玉照堂故物也,急往觀之

。余時為桃花所戀,竟不忍去湖上。由斷橋至蘇堤一帶,綠煙紅霧,彌漫二十餘里。歌吹為

風,粉汗為雨,羅紈之盛,多於堤畔之草,豔冶極矣。然杭人遊湖,止午未申三時;其實湖

光染翠之工,山嵐設色之妙,皆在朝日始出,夕舂未下,始極其濃媚。月景尤不可言,花態

柳情,山容水意,別是一種趣味。此樂留與山僧遊客受用,安可為俗士道哉!

 

斷橋

  湖上之盛,在六橋及斷橋兩堤。斷橋舊有堤甚狹,為今侍中所增飾,工緻遂在六橋之上

。夾道種緋桃、垂楊、玉蘭、山茶之屬二十餘種。白石砌其邊如玉,布地皆軟沙。旁附小堤

,益以雜花。每步其上,即樂而忘歸,不十餘往還不止。聞往年堤上花開,不數日,多被人

折去。今春禁嚴,花開最久。浪遊遭遇之奇,此其一矣。

 

雨後遊六橋記

  寒食後雨,余曰:「此雨為西湖洗紅,當急與桃花作別,勿滯也。」午霽,偕諸友至第

三橋。落花積地寸餘,遊人少,翻以為快。忽騎者白紈而過,光晃衣,鮮麗倍常,諸友白其

內者皆去表。少倦,臥地上飲,以面受花,多者浮,少者歌,以為樂。偶艇子出花間,呼之

,乃寺僧載茶來者。各啜一杯,蕩舟浩歌而返。

 

飛來峰

  湖上諸峰,當以飛來為第一,高不餘數十丈,而蒼翠玉立:渴虎奔猊,不足為其怒也;

神呼鬼立,不足為其怪也;秋水暮煙,不足為其色也;顛書吳畫,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。石

上多異木,不假土壤,根生石外。前後大小洞四五,窈窕通明,溜乳作花,若刻若鏤。壁間

佛像,皆楊禿所為,如美人面上瘢痕,奇醜可厭。余前後登飛來者五:初次與黃道元方子公

同登,單衫短後,直窮蓮花峰頂,每遇一石,無不發狂大叫。次與王聞溪同登,次為陶石簣

周海寧,次為王靜虛、石簣兄弟,次為魯休寧。每遊一次,輒思作一詩,卒不可得。

 

靈隱

  靈隱寺在北高峰下,寺最奇勝,門景尤好。由飛來峰至冷泉亭一帶,澗水溜玉,畫壁流

青,是山之極勝處。亭在山門外,嘗讀樂天記有云:「亭在山下水中,寺四南隅。高不倍尋

,廣不累丈,撮奇搜勝,物無遁形。春之日,草薰木欣,可以導和納粹;夏之日,風冷泉渟

,可以蠲煩析酲。山樹為蓋,巖石為屏,雲從棟生,水與階平。坐而翫之,可濯足於床下;

臥而狎之,可垂釣於枕上。潺湲潔澈,甘粹柔滑,眼目之囂,心舌之垢,不待盥滌,見輒除

去。」觀此記,亭當在水中。今依澗而立,澗闊不丈餘,無可置亭者,然則冷泉之景,比舊

蓋減十分之七矣。韜光在山之腰,出靈隱後一二里,路徑甚可愛。古木婆娑,草香泉漬,淙

淙之聲,四分五路,達於山廚。菴內望錢塘江,浪紋可數。余始入靈隱,疑未之問詩不似。

意古人取景,或亦如近代詞客,捃拾幫湊。及登韜光,始知「滄海浙江,捫蘿刳木」數語,

字字入畫,古人真不可及矣。宿韜光之次日,余與石簣子公,同登北高峰絕頂而下。

 

蓮花洞

  蓮花洞之前,為居然亭。亭軒豁可望。每一登覽,則湖光獻碧,鬚眉形影,如落鏡中。

六橋楊柳一絡,牽風引浪,蕭疏可愛。晴雨煙月,風景互異,淨慈之絕勝處也,洞石玲瓏若

生,巧踰彫鏤。余嘗謂吳山南屏一派,皆石骨土膚,中空四達,愈搜愈出。近若宋氏園亭,

皆搜得者。又紫陽宮石,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。噫!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,將塵泥洗盡

,山骨盡出,其奇奧當何如哉?

 

陋室銘    劉禹錫

  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斯是陋室惟吾德馨。苔痕上皆綠,草色入

簾青。談笑有鴻儒,往來無白丁。可以調素琴,閱金經。無絲竹之亂耳,無案牘之勞形。南

陽諸葛廬,西蜀子雲亭。孔子云:「何陋之有?」

 

阿房宮賦    杜牧

  六王畢,四海一。蜀山兀,阿房出。覆壓三百餘里,隔離天日。驪山北構而西折,直走

咸陽。二川溶溶,流入宮牆。五步一樓,十步一閣。廊腰縵迴,簷牙高啄。各抱地勢,鉤心

鬥角。盤盤焉,囷囷焉,蜂房水渦,矗不知乎幾千萬落。長橋臥波,未雲何龍?複道行空,

不霽何虹?高低冥迷,不知西東。歌臺暖響,春光融融。舞殿冷袖,風雨淒淒。一日之內,

一宮之間,而氣候不齊。

  妃嬪媵嬙,王子皇孫,辭樓下殿,輦來於秦。朝歌夜絃,為秦宮人。明星熒熒。開袺

也。綠雲擾擾,梳曉鬟也。渭流漲膩,棄脂水也。煙斜霧橫,焚椒蘭也。雷霆乍驚,宮車過

也。轆轆遠聽,杳不知其所之也。一肌一容,盡態極姘。縵立遠視,而望幸焉,有不得見者

三十六年。

  燕、趙之收藏,韓、魏之經營,齊、楚之精英,幾世幾年,剽掠其人,倚疊如山。一旦

不能有,輸來其閒。鼎鐺玉石,金塊珠礫,棄擲邐迤。秦人視之,亦不甚惜。

  嗟乎!一人之心,千萬人之心也。秦愛紛奢,人亦念其家。奈何取之盡錙銖,用之如泥

沙!使負棟之柱,多於南畝之農夫。架梁之椽,多於機上之工女。釘頭磷磷,多於在庾之粟

粒。瓦縫參差,多於周身之帛縷。直欄橫檻,多於九土之城郭。管絃嘔啞,多於市人之言語

。使天下之人,不敢言而敢怒。獨夫之心,日益驕固。戍卒叫,函谷舉。楚人一炬,可憐焦

土。

  嗚呼!滅六國者,六國也,非秦也。族秦者,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夫!使六國各愛其人

,則足以拒秦。秦復愛六國之人,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,誰得而族滅也。秦人不暇自哀

,而後人哀之。後人哀之,而不鑑之,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。

 

原道    韓愈

  博愛之謂仁,行而宜之之謂義;由是而之焉之謂道,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。仁與義為

定名,道與德為虛位。故道有君子小人,而德有凶有吉。老子之小仁義,非毀之也,其見者

小也。坐井而觀天,曰天小者,非天小也。彼以煦煦為仁,孑孑為義,其小之也則宜。其所

謂道,道其所道,非吾所謂道也;其所謂德,德其所德,非吾所謂德也。凡吾所謂道德云者

,合仁與義言之也,天下之公言也。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,去仁與義言之也,一人之私言也

  周道衰,孔子沒。火于秦,黃老于漢,佛于晉、魏、梁、隋之間。其言道德仁義者,不

入于楊,則入于墨;不入于老,則入于佛。入于彼,必出于此。入者主之,出者奴之;入者

附之,出者汙之。噫!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,孰從而聽之?老者曰:「孔子,吾師之

弟子也。」佛者曰:「孔子,吾師之弟子也。」為孔子者,習聞其說,樂其誕而自小也,亦

曰:「吾師亦嘗師之云爾。」不惟舉之於其口,而又筆之於其書。噫!後之人,雖欲聞仁義

道德之說,其孰從而求之?甚矣!人之好怪也,不求其端,不訊其末,惟怪之欲聞。

  古之為民者四,今之為民者六;古之教者處其一,今之教者處其三。農之家一,而食粟

之家六;工之家一,而用器之家六;賈之家一,而資焉之家六。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!

  古之時,人之害多矣。有聖人者立,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。為之君,為之師,驅其蟲

蛇禽獸,而處之中土,寒,然後為之衣;飢,然後為之食。木處而顛,土處而病也,然後為

之宮室。為之工,以贍其器用;為之賈,以通其有無;為之醫藥,以濟其夭死;為之葬埋祭

祀,以長其恩愛;為之禮,以次其先後;為之樂,以宣其凐鬱;為之政,以率其怠倦;為之

刑,以鋤其強梗。相欺也,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。相奪也,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。害至

而為之備,患生而為之防。今其言曰:「聖人不死,大盜不止。剖斗折衡,而民不爭。」嗚

呼!其亦不思而已矣!如古之無聖人,人之類滅久矣。何也?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,無爪

牙以爭食也。是故君者,出令者也;臣者,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;民者,出粟米麻絲,作

器皿,通貨財,以事其上者也。君不出令,則失其所以為君;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,則失

其所以為臣;民不出粟米麻絲,作器皿,通貨財,以事其上,則誅。今其法曰:「必棄而君

臣,去而父子,禁而相生養之道。」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。嗚呼!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

,不見黜於禹、湯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;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,不見正於禹、湯

、文、武、周公、孔子也。

  帝之與王,其號名殊,其所以為聖一也。夏葛而冬裘,渴飲而飢食,其事雖殊,所以為

智一也。今其言曰:「曷不為太古之無事?」是亦責冬之裘者曰:「曷不為葛之之易也?」

責飢之食者曰:「曷不為飲之之易也。」傳曰: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;欲治

其國者,先齊其家。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誠其

意。」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,將以有為也。今也欲治其心,而外天下國家,滅其天常

;子焉而不父其父,臣焉而不君其君,民焉而不事其事。孔子之作春秋也,諸侯用夷禮,則

夷之,進於中國,則中國之。經曰:「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!」詩曰:「戎狄是膺,

荊舒是懲。」今之舉夷狄之法。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,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!

 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,何也?博愛之謂仁,行而宜之之謂義,由是而之焉之謂道,足乎己

無待於外之謂德。其文,詩書易春秋;其法,禮樂刑政;其民,士農工賈;其位,君臣父子

師友賓主昆弟夫婦;其服,麻絲;其居,宮室;其食,粟米果蔬魚肉:其為道易明,而其為

教易行也。是故以之為己,則順而祥,以之為人,則愛而公,以之為心,則和而平;以之為

天下國家,無所處而不當。是故生則得其情,死則盡其常;郊焉而天神假,廟焉而人鬼享。

曰:「斯道也,何道也?」曰:「斯吾所謂道也,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。」堯以是傳之舜

,舜以是傳之禹,禹以是傳之湯,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,文武周公傳之孔子,孔子傳之孟軻

;軻之死,不得其傳焉。荀與揚也,擇焉而不精,語焉而不詳。由周公而上,上而為君,故

其事行;由周公而下,下而為臣,故其說長。

  然則如之何而可也?曰:「不塞不流,不止不行。人其人,火其書廬其居,明先王之道

以道之,鰥寡孤獨廢疾者,有養也,其亦庶乎其可也。」

 

原毀    韓愈

  古之君子,其責己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輕以約。重以周,故不怠;輕以約,故人樂為善

。聞古之人有舜者,其為人也,仁義人也。求其所以為舜者,責於己曰:「彼,人也;予,

人也;彼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」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舜者,就其如舜者。聞古之人有周公

者,其為人也,多才與藝人也。求其所以為周公者,責於己曰:「彼,人也;予,人也;彼

能是,而我乃不能是!」早夜以思,去其不如周公者,就其如周公者。舜,大聖人也,後世

無及焉;周公,大聖人也,後世無及焉。是人也,乃曰:「不如舜,不如周公,吾之病也。

」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!其於人也,曰:「彼人也,能有是,是足為良人矣;能善是,

是足為藝人矣。」取其一,不責其二,即其新,不究其舊,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

。一善,易修也,一藝,易能也;其於人也,乃曰:「能有是,是亦足矣!」曰:「能善是

,是亦足矣。」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!

  今之君子則不然。其責人也詳,其待己也廉。詳,故人難於為善。廉,故自取也少。己

未有善,曰:「我善是,是亦足矣。」己未有能,曰:「我能是,是亦足矣。」外以欺於人

,內以欺於心,未少有得而止矣,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。其於人也,曰:「彼雖能是,其人

不足稱也。彼雖善是,其用不足稱也。」舉其一,不計其十;究其舊,不圖其新;恐恐然惟

懼其人之有聞也,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。夫是之謂不以眾人待其身,而以聖人望於人,吾

未見其尊己也。

  雖然,為是者有本有原,怠與忌之謂也。怠者不能修,而忌者畏人修。吾試之矣,嘗試

語於眾曰:「某良士,某良士。」其應者,必其人之與也;不然,則其所疏遠,不與同其利

者也;不然,則其畏也。不若是,強者必怒於言,懦者必怒於色矣。又嘗語於眾曰:「某非

良士,某非良士。」其不應者,必其人之與也;不然,則其所疏遠,不與其同利者也;不然

,則其畏也。不若是,強者必說於言,懦者必說於色矣。是故事修而謗興,德高而毀來。嗚

呼!士之處此世,而望名譽之光,道德之行,難已!

  將有作於上者,得吾說而存之,其國家可幾而理歟。

 

獲麟解    韓愈

  麟之為靈,昭昭也。詠於詩,書於春秋,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。雖婦人小子,皆知其為

祥也。然麟之為物,不畜於家,不恆有於天下。其為形也不類,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。

然則,雖有麟,不可知其為麟也。角者吾知其為牛也,鬣者吾知其為馬。犬、豕、豺、狼、

麋、鹿,吾知其為犬、豕、豺、狼、麋、鹿。為麟也不可知,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。

雖然,麟之出,必有聖人在乎位,麟為聖人出也。聖人者,必之麟,麟之果不為不祥也。又

曰:麟之所以為麟者,以德不以形。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。

 

雜說一    韓愈

  龍噓氣成雲,雲固弗靈於龍也。然龍乘是氣,茫洋窮乎玄間,薄日月,伏光景,感震電

,神變化,水下土,汩陵谷,雲亦靈怪矣哉。

  雲,龍之所能使為靈也。若龍之靈,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。然龍弗得雲,無以神其靈

矣。失其所憑依,信不可歟。異哉!其所憑依,乃其所自為也。

  易曰:「雲從龍。」既曰:「龍,雲從之矣。」

 

雜說四    韓愈

  世有伯樂,然後有千里馬。千里馬常有,而伯樂不常有。故雖有名馬,祇辱於奴隸人之

手,駢死於槽櫪之間,不以千里稱也。馬之千里者,一食或盡粟一石。食馬者,不知其能千

里而食也。是馬也,雖有千里之能,食不飽,力不足,才美不外見,且欲與常等不可得,安

求其能千里也。策之不以其道,食之不能盡其材,鳴之而不能通其意,執策而臨之曰:「天

下無馬。」嗚呼!其真無馬邪?其真不知馬也!

 

卷八

 

師說    韓愈

  古之學者必有師。師者,所以傳道、受業、解惑也。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

不從師,其為惑也終不解矣。

  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,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後,其聞道也,亦先乎吾,吾從

而師之。吾師道也,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?是故無貴,無賤,無長,無少,道之所存

,師之所存也。

  嗟乎!師道之不傳也久矣!欲人之無惑也難矣!古之聖人,其出人也遠矣,猶且從師而

問焉;今之眾人,其下聖人也亦遠矣,而恥學於師;是故聖益聖,愚益愚,聖人之所以為聖

,愚人之所以為愚,其皆出於此乎?

  愛其子,擇師而教之,於其身也則恥師焉,惑矣!彼童子之師,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

,非吾所謂傳其道,解其惑者也。句讀之不知,惑之不解,或師焉,或不焉,小學而遺,吾

未見其明也。

  巫、醫、樂師,百工之人,不恥相師;士大夫之族,曰師、曰弟子云者,則群聚而笑之

,問之,則曰:「彼與彼年相若也,道相似也。」位卑則足羞,官盛則近諛。嗚呼!師道之

不復可知矣。巫、醫、樂師、百工之人,君子不齒,今其智乃反不能及,其可怪也歟!

  聖人無常師,孔子師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。郯子之徒,其賢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「

三人行,則必有我師。」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,師不必賢於弟子,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

,如是而已。

  李氏子蟠,年十七,好古文,六藝經傳,皆通習之;不拘於時,請與於余,余嘉其能行

古道,作師說以貽之。

 

進學解    韓愈

  國子先生,晨入太學,召諸生立館下,誨之曰:「業精於勤,荒於嬉。行成於思,毀於

隨。方今聖賢相逢,治具畢張。拔去兇邪,登崇俊良。占小善者率以錄,名一藝者無不庸。

爬羅剔抉,刮垢磨光。蓋有幸而獲選,孰云多而不揚?諸生業患不能精,無患有司之不明。

行患不能成,無患有司之不公。」

  言未既。有笑於列者曰:「先生欺余哉!弟子事先生,於茲有年矣。先生口不絕吟於六

藝之文,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。記事者必提其要,纂言者必鉤其玄。貪多務得,細大不捐。

焚膏油以繼晷,恆兀兀以窮年:先生之於業,可謂勤矣。

  觝排異端,攘斥佛老。補苴罅漏,張皇幽眇。尋墜緒之茫茫,獨旁搜而遠紹。障百川而

東之,迴狂瀾於既倒:先生之於儒,可謂有勞矣。

  沈浸醲郁,含英咀華。作為文章,其書滿家。上規姚姒,渾渾無涯。周誥殷盤,佶屈聱

牙。春秋謹嚴,左氏浮誇。易奇而法,詩正而葩。下逮莊騷,太史所錄。子雲、相如,同工

異曲;先生之於文,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!

  少始知學,勇於敢為。長通於方,左右俱宜:先生之於為人,可謂成矣。

  然而公不見信於人,私不見助於友。跋前躓後,動輒得咎。暫為御史,遂竄南夷。三年

博士。冗不見治。命與仇謀,取敗幾時!冬暖而兒號寒,年豐而妻啼飢。頭童齒豁,竟死何

裨?不知慮此,而反教人為!」

  先生曰:「吁!子來前。夫大木為杗,細木為桷。欂櫨侏儒,椳闑扂楔。各得其宜,施

以成室者,匠氏之工也。玉札、丹砂,赤箭、青芝,牛溲,馬勃,敗鼓之皮,俱收並蓄,待

用無遺者,醫師之良也。登明選公,雜進巧拙,紆餘為姘,卓犖為傑,校短量長,惟器是適

者,宰相之方也。

  昔者孟軻好辯,孔道以明。轍環天下,卒老於行。荀卿守正,大論是宏。逃讒於楚,廢

死蘭陵。是二儒者,吐辭為經,舉足為法。絕類離倫,優入聖域,其遇於世何如也?

  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,言雖多而不要其中。文雖奇而不濟於用,行雖修而不顯於眾

。猶且月費俸錢,歲糜廩粟。子不知耕,婦不知織。乘馬從徒,安坐而食。踵常途之促促,

窺陳編以盜竊。然而聖主不加誅,宰臣不見斥,茲非其幸歟?動而得謗,名亦隨之。投閑置

散,乃分之宜。若夫商財賄之有亡,計班資之崇庳。忘己量之所稱,指前人之瑕疵。是所謂

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,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,欲進其豨苓也。」

 

圬者王承福傳    韓愈

  圬之為技賤且勞者也。有業之,其色若自得者。聽其言,約而盡。問之,王其姓。承福

其名。世為京兆長安農夫。天寶之亂,發人為兵。持弓矢十三年,有官勳,棄之來歸。喪其

土田,手嫚衣食,餘三十年。舍於市之主人,而歸其屋食之當焉。視時屋食之貴賤,而上下

其圬之傭以償之;有餘,則以與道路之廢疾餓者焉。

  又曰:「粟,稼而生者也;若市與帛。必蠶績而後成者也;其他所以養生之具,皆待人

力而後完也;吾皆賴之。然人不可遍為,宜乎各致其能以相生也。故君者,理我所以生者也

;而百官者,承君之化者也。任有大小,惟其所能,若器皿焉。食焉而怠其事,必有天殃,

故吾不敢一日舍鏝以嬉。夫鏝易能,可力焉,又誠有功;取其直雖勞無愧,吾心安焉夫力易

強而有功也;心難強而有智也。用力者使於人,用心者使人,亦其宜也。吾特擇其易為無傀

者取焉。

  「嘻!吾操鏝以入富貴之家有年矣。有一至者焉,又往過之,則為墟矣;有再至、三至

者焉,而往過之,則為墟矣。問之其鄰,或曰:『噫!刑戮也。』或曰:『身既死,而其子

孫不能有也。』或曰:『死而歸之官也。』吾以是觀之,非所謂食焉怠其事,而得天殃者邪

?非強心以智而不足,不擇其才之稱否而冒之者邪?非多行可愧,知其不可而強為之者邪?

將富貴難守,薄功而厚饗之者邪?抑豐悴有時,一去一來而不可常者邪?吾之心憫焉,是故

擇其力之可能者行焉。樂富貴而悲貧賤,我豈異於人哉?」

  又曰:「功大者,其所以自奉也博。妻與子,皆養於我者也;吾能薄而功小,不有之可

也。又吾所謂勞力者,若立吾家而力不足,則心又勞也。」一身而二任焉,雖聖者石可為也

  愈始聞而惑之,又從而思之,蓋所謂「獨善其身」者也。然吾有譏焉;謂其自為也過多

,其為人也過少。其學楊朱之道者邪?楊之道,不肯拔我一毛而利天下。而夫人以有家為勞

心,不肯一動其心以蓄其妻子,其肯勞其心以為人乎哉?雖然,其賢於世者之患不得之,而

患失之者,以濟其生之欲,貪邪而亡道以喪其身者,其亦遠矣!又其言,有可以警余者,故

余為之傳而自鑒焉。

 

諱辯    韓愈

  愈與李賀書,勸賀舉進士。賀舉進士有名,與賀爭名者毀之,曰:「賀父名晉肅,賀不

舉進士為是,勸之舉者為非。」聽者不察也,和而唱之,同然一辭。皇甫湜曰:「若不明白

,子與賀且得罪。」愈曰:「然。」

  律曰:「二名不偏諱。」釋之者曰:「謂若言徵不稱在,言在不稱徵是也。」律曰:「

不諱嫌名。」釋之者曰:「謂若禹與雨。丘與蓲之類是也。」今賀父名晉肅,賀舉進士,為

犯二名律乎?父名晉肅,子不得舉進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為人乎?

  夫諱始於何時?作法制以教天下者,非周公,孔子歟?周公作詩不諱,孔子不偏諱二名

,春秋不譏不諱嫌名。康王「釗」之孫,實為「昭」王。曾參之父名「皙」曾子不諱「昔」

。周之時有騏期,漢之時有杜度,此其子宜如何諱;將諱其嫌,遂會其姓乎?將不諱其嫌者

乎?

  漢諱武帝名「徹」為「通」,不聞又諱車轍之「轍」為某字也。諱呂后名「雉」為野雞

,不聞又諱治天下之「治」為某字也。今上章及詔,不聞諱「滸」「勢」「秉」「饑」也。

為宦官宮妾,乃不敢言「諭」及「機」,以為觸犯。士君子言語行事,宜何所法守也?

  今考之於經,質之於律,稽之以國家之典,賀舉進士,為可邪?為不可邪?凡事父母得

如曾參,可以無譏矣。作人得如周公、孔子,亦可以止矣。

  今世之士,不務行曾參、周公、孔子之行,而諱親之名,則務勝於曾參、周公、孔子,

亦見其惑也。夫周公、孔子、曾參,卒不可勝。勝周公、孔子、曾參,乃比於宦者宮妾,則

是宦者宮妾之孝於其親,賢於周公、孔子、曾參者邪?

 

爭臣論    韓愈

  或問諫議大夫楊城於愈:「可以為有道之士乎哉?學廣而聞多,不求聞於人也,行古人

之道。居於晉之鄙,晉之鄙人,薰其德而善良者幾千人。大臣聞而薦之,天子以為諫議大夫

。人接以為華,楊子不色喜。居於位五千年矣,視其德,如在野,彼其以富貴移易其心哉?

  愈應之曰:「是易所謂『恆其德真,而夫子凶』者也,惡得為有道之士乎哉?在易蠱之

上九云:『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』蹇之六二則曰:『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』夫亦所以所

居之時不一,而所蹈之德不同也。若蠱之上九,居無用之地,而致匪躬之節以蹇之六二,在

王臣之位,而高不事之心,則冒進之患生,曠官之刺興,志不可則,而尤不終無也。今陽子

在位,不為不久矣。聞天下之得失,不為不熟矣。天子待之,不為不加矣,而未嘗一言及於

政。視政之得失,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,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。問其官,則曰:『諫議也。

』問其祿,則曰:『下大夫之秩也。』問其政,則曰:『我不知也。』有道之士,固如是乎

哉?

  且吾聞之:『有官守者,不得其職則去。有言責者,不得其言則去。』今陽子以為得其

言乎哉?得其言而不言,與不得其言而不去,無一可者也。陽子將為祿仕乎?古之人有云:

『仕不為貧,而有時乎為貧。』為祿侍者也,宜乎辭尊而居卑,辭富而居貧若抱關擊柝者可

也。蓋孔子嘗為委吏矣,嘗為乘田矣,亦不敢曠其職,必曰:『會計當而已矣。』必曰:『

牛羊遂而已矣。』若陽子之秩祿,不為卑且貧,章章明矣,而如此,其可乎哉?」

  或曰:「否,非若此也。夫陽子惡訕上者,惡為人臣招其君之過而已為名者,故雖諫且

議,使人不得而知焉。書曰:『爾有嘉謨嘉猷,則入告爾后於內;爾乃順之於外,曰;斯謨

斯猷,惟我后之德。』夫陽子之用心,亦若此者。」

  愈應之曰:「若陽子之用心如此,滋所謂惑者矣!入則諫其君,出不使人之知者,大臣

宰相之事,非陽子之所宜行也。夫陽子本以布衣,隱於蓬蒿之下。主上嘉其行誼,擢在此位

。官以諫為名,誠宜有以奉其職。使四方後代,知朝廷有直言骨鯁之臣,天子有不僭賞從諫

如流之美。庶巖穴之士,聞而慕之。束帶結髮,願進於闕下而伸其辭說,致吾君於堯舜,熙

鴻號於無窮也。若書所謂,則大臣宰相之事,非陽子之所宜行也。且陽子之心,將使君人者

惡聞其過乎?是啟之也。」

  或曰:「陽子之不求聞,而人聞之。不求用,而君用之。不得已而起,守其道而不變,

何子過之深也?」愈曰:「自古聖人賢士,皆非有求於聞用也。閔其時之不平,人之不乂。

得其道,不敢獨善其身,而必以兼濟天下也。孜孜矻矻,死而後已。故禹過家門不入,孔席

不暇暖,而墨突不得黔。彼二聖一賢者,豈不知自安佚之為樂哉?誠為天命而悲人窮也。夫

天授人以賢聖才能,豈使自有餘而已,誠欲以補其不足者也。耳目之於身也,耳司聞而目司

見。聽其是非,視其險易,然後身得安焉。聖賢者,時人之耳目也。時人者,聖賢之身也。

且陽子之不賢,則將役於賢以奉其上矣。若果賢則固畏天命而閔人窮也,惡得以自暇逸乎哉

?」

  或曰:「吾聞君子不欲加諸人,而惡訐以為直者。若吾子之論,直則直矣,吾乃傷於德

而費於辭乎?好盡言以招人過,國武子之所以見殺於齊也,吾子其亦聞乎?」愈曰:「君子

居其位,則思死其官。未得位,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。我將以明道也,也以為直而加人也。

且國武子不能得善人,而好盡言於亂國,是以見殺。傳曰:『惟善人,能受盡言。』謂其聞

而能改之也。子告我曰:陽子可以為有道之士也。今雖不能及己,陽子將不得為善人乎哉?

 

後十九日復上宰相書    韓愈

  二月十六日,前鄉貢進士韓愈,謹再拜言相公閣下:向上書及所著文,後待命凡十有九

日。不得命,恐懼不敢逃遁。不知所為,乃復敢自納於不測之誅,以求畢其說,而請命於左

右。

  愈聞之,蹈水火者之求免於人也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,然後呼而望之也;將有介於

其側者,雖其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死者,則將大其聲,疾呼而望其仁之也。彼介於其側者

,聞其聲而見其事,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愛,然後往而全之也。雖有所憎怨,苟不至乎欲其

死者,則將狂奔盡氣,濡手足,焦毛髮,救之而不辭也。若是者何哉?其勢誠急,而其情誠

可悲也。

  愈之強學力行有年矣,愚不惟道之險夷,行且不息,以蹈於窮餓之水火。其既危且亟矣

,大其聲而疾呼矣。閣下其亦聞而見之,其將往而全之歟?抑將安而不救歟?有來言於閣下

者曰:「有觀溺於水而爇於火者,有可救之道,而終莫之救也。」閣下且以為仁人乎哉?不

然,若愈者,亦君子之所宜動心者也。或謂愈:「子言則然矣,宰相則知子矣,如時不可何

?」愈竊謂之不知言者,誠其材能不足當吾賢相之舉耳。若所謂時者,固在上位者之為耳,

非天之所為也。

  前五六年時,宰相薦聞,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,與今豈異時哉?且今節度觀察使,及防

禦營田諸小使等,尚得自舉判官,無閒於已仕未仕者,況在宰相,吾君所尊敬者,而曰不可

乎?古之進人者,或取於盜,或舉於管庫。今布衣雖賤,由足以方乎此。情隘辭蹙,不知所

裁,亦惟少垂憐焉。愈再拜。

 

後廿九日復上宰相書    韓愈

  三月十六日,前鄉貢進士韓愈,謹再拜言相公閣下:愈聞周公之為輔相,其急於見賢也

,方一食三吐其哺,方一沐三握其髮。當是時,天下之賢才,皆以舉用;姦邪讒佞欺負之徒

,皆以除去;四海皆已無虞;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,皆以賓貢;天災時變,昆蟲草木之

妖,皆已銷息;天下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,皆已修理;風俗皆已敦厚;動植之物,風雨

霜露之所霑被者,皆已得宜;休徵嘉瑞,麟鳳龜龍之屬,皆已備至。而周公以聖人之才,憑

叔父之親,其所輔理承化之功,又盡章章如是。其所求進見之士,豈富有賢於周公者哉?不

惟不賢於周公而已,豈復有賢於時百執事者哉?豈復有所計議,能補於周公之化者哉?然而

周公求之如此其急,唯恐耳目有所不聞見,思慮有所未及,以負成王託周公之意,不得於天

下之心。如周公之心,設使其時輔理承化之功,未盡章章如是,而非聖人之才,而無叔父之

親,則將不暇食與沐矣,豈特吐哺握髮為勤而止哉?為其如是,故於今頌成王之德,而稱周

公之功不衰。

  今閣下為輔相亦近耳。天下之賢才,豈盡舉用?奸邪讒佞欺負之徒,豈盡除去?四海豈

盡無虞?九夷八蠻之在荒服之外者,豈盡賓貢?天災時變,昆蟲草木之妖,豈盡銷息?天下

之所謂禮樂刑政教化之具,豈盡修理?風俗豈盡敦厚?動植之物,風雨霜露之所霑被者,豈

盡得宜?休徵嘉瑞,麟鳳龜龍之屬,豈盡備至?其所求進見之士,雖不足以希望盛德,至比

於百執事,豈進出其下哉?其所稱說,豈盡無所補哉?今雖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髮,亦宜引而

進之,察其所以而去就之,不宜默默而已也。

  愈之待命,四十餘日矣。書再上而志不得通,足三及門而閽人辭焉。惟其昏愚,不知逃

遁,故復有周公之說焉,閣下其亦察知?古之士,三月不仕則相弔,故出疆必載質。然所以

重於自進者,以其於周不可,則去之魯;於魯不可,則去之齊;於齊不可,則去之宋、之鄭

、之秦、之楚也。今天下一君,四海一國,捨乎此則夷狄矣,去父母之邦矣。故士之行道者

,不得於朝,則山林而已矣。山林者,士之所獨善自養,而不憂天下者之所能安也。如有憂

天下之心,則不能矣,故愈每自進而不知愧焉。書亟上足數及門,而不知止焉。寧獨如此而

已,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賢之門下是懼,亦惟少垂察焉!瀆冒威尊,惶恐無已!愈再拜。

 

與于襄陽書    韓愈

  七月三日,將仕郎守國子四門博士韓愈,謹奉書尚書閣下:士知能享大名,顯當世者,

莫不有先達之士,負天下之望者,為之前焉。士之能垂休光,照後世者,亦莫不有後進之士

,負天下之望者,為之後焉。莫為之前,雖美而不彰;莫為之後,雖盛而不傳。是二人者,

未始不相須也,然而千百載乃一相遇焉。豈上之人無可援,下之人無可推歟?何其相須之殷

,而相遇之疏也?其故在下之人負其能,不肯諂其上;上之人負其位,不肯顧其下。故高材

多戚戚之窮,盛位無赫赫之光。是二人者之所為,皆過也。未嘗干之,不可謂上無其人;未

嘗求之,不可謂下無其人。愈之誦此言久矣,未嘗敢以聞於人。

  側聞:閣下抱不世之才,特立而獨行,道方而事實;卷舒不隨乎時,文武為其所用,豈

愈所謂其人哉!亦未聞後進之士,有遇知於左右,獲禮於門下者。豈求之而未得邪?將志存

乎立功,而事專乎報主,雖遇其人,未暇禮邪?何其宜聞而久不聞也?愈雖不材,其自處不

敢後於恆人,閣下將求之而未得歟?古人有言:「請自隗始!」

  愈今者,為朝夕芻米僕賃之資是急,不過費閣下一朝之享而足也。如曰:「吾志存乎立

功,而事專乎報主,雖遇其人,未暇禮焉。」則非愈之所敢知也。世之齪齪者,既不足以語

之;磊落奇偉之人,又不能聽焉,則信乎命之窮也!僅獻舊所為文一十八首,如賜覽觀,亦

足之其志之所存。愈恐懼再拜。

 

與陳給事書    韓愈

  愈再拜:愈之獲見於閣下有年矣。始者,亦嘗辱一言之譽。貧賤也,衣食於奔走,不得

朝夕繼見。其後,閣下位益尊,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。夫位益尊,則賤者日隔;伺候於門牆

者日益進,則愛博而情不專。愈也道不加修,而文日益有名。夫道不加修,則賢者不與;文

日益有名,則同進者忌。始之以日隔之疏,加之以不專之望,以不與者之心,而聽忌者之說

,由是閣下之庭,無愈之跡矣。

  去年春,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。溫乎其容,若加其新也;屬乎其言,若閔其窮也。退而

喜也,以告於人。其後如東京取妻子,又不得朝夕繼見。及其還也,亦嘗一進謁於左右矣。

邈乎其容,若不察其愚也;悄乎其言,若不接其情也。退而懼也,不敢復進。

  今則釋然悟,翻然悔,曰:「其邈也,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;其悄也,乃所以示其意

也。」不敏之誅,無所逃避。不敢遂進,輒自疏其所以,并獻近所為復志賦以下十首唯一卷

,卷有標軸。送孟郊序一首,生紙寫,不加裝飾,皆有揩字註字處。急於字解而謝,不能俟

更寫,閣下取其意而略其禮可也。愈恐懼在拜。

 

應科目時與人書    韓愈

  月日,愈再拜:天池之濱,大江之濆,曰:有怪物焉,蓋非常鱗凡介之品彙匹儔也。其

得水,變化風雨,上下於天不難也。其不及水,蓋尋常尺寸之間耳,無高山大陵之曠途絕險

為之關隔也。

  然其窮涸,不能自致乎水。為(犬賓)賓獺之笑者,蓋十八九矣。如有力者,哀其窮而運

轉之,蓋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。然是物也,負其異於眾也,且曰:「爛死於沙泥,吾寧樂之

。若俛首帖耳,搖尾而乞憐者,非我之志也。」是以有力者遇之,熟視之若無睹也。其死其

生,固不可知也。

  今又有有力者當其前矣,聊試仰首一鳴號焉。庸詎知有力者不哀其窮,而忘一舉手一投

足之勞,而轉之清波乎?其哀之,命也。其不哀之,命也。知其在命而且鳴號之者,亦命也

。愈今者實有類於是,是以忘其疏愚之罪,而有是說焉,閣下其亦憐察之!

 

尚志齋說    虞集

  夫嘗觀於射乎?正鵠者,射者之所志也。於是良爾弓,直爾矢,養爾氣,畜爾力,正爾

身,守爾法,而臨之。挽必圓,視必審,發必決,求中乎正鵠而已矣。正鵠之不立,則無專

一之趣鄉,雖有善器、彊力,茫茫然將安所施哉?況乎弛焉以嬉,嫚焉以發,初無定的,亦

不期於必中者;其君子絕之,不與為偶,以其無志也。善為學者,苟知此說,其亦可以少警

矣乎?

  夫學者之欲至於聖賢,猶射者之求中夫正鵠也。不以聖賢為準的而學者,是不立正鵠而

射者也。志無定向,則汎濫茫洋,無所底止,其不為妄人者幾希!此立志之最先者也。既有

定向,則求所以至之之道焉,尤非有志者不能也。是故從師、取友,讀書、窮理,皆求至之

事也。於是平居無事之時,此志未嘗慢也;應事接物之際,此志未嘗亂也;安逸、順適,志

不為喪;患難、憂戚,志不為懾;必求達吾之欲志而後已。此立志始終不可渝者也。是故志

苟立矣,雖至於聖人可也。昔人有言曰:「有志者,事竟成。」又曰:「用志不分,乃凝於

神。」此之謂也。志苟不立,雖細微之事,猶無可成之理;況為學之大乎?昔者夫子以生知

天縱之資,其始學也,猶必曰志;況吾黨小子之至愚極困者乎?其不可不以尚志為至要至急

也,審矣。

  今大司寇之上士浚儀黃君之善教子也,和而有制,嚴而不離。嘗遣濟也受業於予,濟也

請題其齋居以自勵,因為書寫「尚志」二字以贈之。他日暫還其鄉,又來求說,援筆書所欲

言,不覺其煩也。濟也尚思立志乎哉!

 

復多爾袞書    史可法

  南中向接好音,法遂遣使問訊吳大將軍,未敢遽通左右:非委隆誼於草莽也,誠以「大

夫無私交」,春秋之義。今倥傯之際,忽捧琬琰之章,真不啻從天而降也。循讀再三,殷殷

至意,若以逆賊尚稽天討,煩貴國憂。法且感且愧,懼左右不察,謂南國臣民,媮安江左,

意忘君父之怨,敬為貴國一詳陳之。

  我大行皇帝敬天法祖,勤政愛民,真堯舜之主也;以庸臣誤國,致有三月十九日之事。

法待罪南樞,救援無及。師次淮上,凶問遂來。地坼天崩,山枯海泣。嗟乎!人孰無君,雖

肆法於巿朝;以為泄泄者之戒,亦奚足謝先皇帝於地下哉?

  爾時南中臣民,哀慟如喪考妣,無不拊膺切齒,欲悉東南之甲,立翦凶讎;而二三老臣

,謂國破君亡,宗社為重,相與迎立今上,以繫中外之心。今上非他,神宗之孫,光宗猶子

,而大行皇帝之兄也。名正言順,天與人歸。五月朔日,駕臨南都,萬姓夾道歡呼,聲聞數

里。群臣勸進,今上悲不自勝,讓再讓三,僅允監國。迨臣民伏闕屢請,始以十五日正位南

都。從前鳳集河清,瑞應非一;即告廟之日,紫雲如蓋,祝文升霄,萬目共瞻,欣傳盛事。

大江湧出柟梓數十萬章,助修宮殿。豈非天意也哉?

  越數日,遂命法視師北上,刻日西征。忽傳我大將軍吳三桂借兵貴國,破走逆賊,為我

先皇帝后發喪成禮,掃清宮殿,撫輯群黎,且罷薙髮之令,示不忘本朝。此等舉動,振古鑠

今。凡為大明臣子,無不長跽北向,頂禮加額,豈但如明諭所云「感恩圖報」已乎!謹於八

月薄治筐篚,遣使犒師;兼欲請命鴻裁,連兵西討。是以王師既發,復次江淮。

  及辱明誨,引春秋大義,來相詰責,善哉乎推言之!然此乃為列國君薨,世子應立,有

賊未討,不忍死其君者立說耳。若夫天下共主,身殉社稷,青宮皇子,慘變非常,而猶拘牽

「不即位」之文,坐昧「大一統」之義,中原鼎沸,倉猝出師,將何以維繫人心,號召忠義

?紫陽綱目踵事春秋。其間特書:如莽移漢鼎,光武中興;丕廢山陽,昭烈踐阼;懷愍亡國

,晉元嗣基;徽欽蒙塵,宋高纘統;是皆於國讎未翦之日,亟正位號。綱目未嘗斥為自立,

率以正統與之。甚至如玄宗幸蜀,太子即位靈武,議者疵之,亦未嘗不許以行權,幸其光復

舊物也。

  本朝傳世十六,正統相承,自治冠帶之族,繼絕存亡,仁恩遐被。貴國昔在先朝,夙膺

封號,載在盟府,寧不聞乎?今痛心本朝之難,驅除亂逆,可謂大義復著於春秋矣。昔契丹

和宋,止歲輸以金繒;回紇助唐,原不利其土地。況貴國篤念世好,兵以義動,萬代瞻仰,

在此一舉。若乃乘我蒙難,棄女子崇讎,規此幅員,為德不卒,是以義始而以利終,為賊人

所竊笑也。貴國豈其然乎?

  往者,先帝軫念潢池,不忍盡戮,剿撫互用,貽誤至今。今上天縱英明,刻刻以復讎為

念。廟堂之上,和衷體國。介冑之士,飲泣枕戈。忠義民兵,願為國死。竊以為天亡逆闖,

當不越於斯時矣。語曰:「樹德務滋,除惡務盡。」今逆賊未伏天誅,諜知捲土西秦,方圖

報復。此不獨本朝不共戴天之恨,抑且貴國除惡未盡之憂。伏乞堅同仇之誼,全始終之德,

合師進討,問罪秦中,共梟逆賊之頭,以洩敷天之憤。則貴國義聞,炤耀千秋;本朝圖報,

惟力是視。從此兩國誓通盟好,傳之無窮,不亦休乎!至於牛耳之盟,則本朝使臣,久已在

道,不日抵燕,奉盤盂從事矣。

  法北望陵廟,無涕可揮。身蹈大戮,罪應萬死。所以不即從先帝者,實惟社稷之故。傳

曰:「竭股肱之力,繼之以忠貞。」法處今日,鞠躬致命,克盡臣節,所以報也。惟殿下實

昭鑒之!

 

送董邵南序    韓愈

  燕趙古稱多慷慨悲歌之士。董生舉進士,連不得志於有司,懷抱利器,鬱鬱適茲土。吾

知其必有合也。董生勉乎哉!

  夫以子之不遇時,苟慕義彊仁者,皆愛惜焉;矧燕趙之士,出乎其性者哉!然吾嘗聞:

風俗與化移易。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?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。董生勉乎哉!

  吾因子有所感矣!為我弔望諸君之墓,而觀於其市,復有昔時屠狗者乎?為我謝曰:「

明天子在上,可以出而仕矣!」

 

送楊少尹序    韓愈

  昔疏廣、受二子,以年老,一朝辭位而去。於時公卿設供張,祖道都門外,車數百兩;

道路觀者,多嘆息泣下,共言其賢。漢史既傳其事,而後世工畫者,又圖其跡,至今照人耳

目,赫赫若前日事。  國子司業楊君巨源,方以能詩訓後進。一旦以年滿七十,亦白丞相

,去歸其鄉。世常說古今人不相及,今楊與二疏,其意豈異也?

  予忝在公卿後,遇病不能出,不知楊侯去時,城門外送者幾人,車幾兩,馬幾匹;道旁

觀者,亦有嘆息知其為賢以否?而太史氏又能張大其事為傳,繼二疏蹤跡否?不落莫否?見

今世無工畫者,而畫與不畫固不論也。然吾聞楊侯之去,丞相有愛而惜之者,白以為其都少

尹,不絕其祿;又為歌詩以勸之。京師之長於詩者,亦屬而和之。又不知當時二疏之去,有

是事否?古今人同不同,未可知也。

  中世士大夫,以官為家,罷則無所於歸。楊侯始冠,舉於其鄉,歌鹿鳴而來也。今之歸

,指其樹曰:「某樹,吾先人之所種也;某水、某邱,吾童子時所釣遊也。」鄉人莫不加敬

,誡子孫以楊侯不去其鄉為法。古之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,其在斯人歟!其在斯人歟

 

送石處士序    韓愈

  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,為節度之三月,求士於從事之賢者,有薦石先生者。公曰:

「先生何如?」曰:「先生居嵩邙瀍穀之間,冬一裘,夏一葛;食朝夕,飯一盂,蔬一盤;

人與之錢,則辭;請於出遊,未嘗以事辭;勸之仕,不應;坐一室,左右圖書;與之語道理

,辨古今事當否,論人高下,事後當成敗,若河決下流而東注,若駟馬駕輕車,就熟路,而

王良造父為之先後也,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。」

  大夫曰:「先生有已自老,無求於人,其肯為某來耶?」從事曰:「大夫文武忠孝,求

士為國,不私於家。方今寇聚於恆,師環其疆。農不耕收,財粟殫亡。吾所處地,歸輸之塗

;治法征謀,宜有所出。先生仁且勇,若以義請而彊委重焉,其何說之辭?」於是撰書詞,

具馬幣,卜日以授使者,求先生之廬而請焉。先生不告於妻子,不謀於朋友,冠帶出見客,

拜受書禮於門內。宵則沐浴,戒行事,載書冊,問道所由,告行於常所來往。晨則畢至,張

上東門外。

  酒三行,且起,有執爵而言者曰:「大夫真能以義取人,先生真能以道自任,決去就,

為先生別。」又酌而祝曰:「凡去就出處何常,惟義之歸,遂以為先生壽。」又酌而祝曰:

「使大夫恆無變其初,無務富其家,而飢其師;無甘受佞人,而外敬正士;無昧於諂言,惟

先生是聽;以能有成功,保天子之寵命!」又祝曰:「使先生無圖利於大夫,而私便其身圖

!」先生起拜,祝辭曰:「敢不敬!蚤夜以求從祝規。」於是東都之人士,咸知大夫與先生

,果能相與以有成也。遂各為歌詩六韻,遣愈為之序云。

 

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    韓愈

  伯樂一過冀北之野,而馬群遂空。夫冀北馬多天下,伯樂雖善知馬,安能空其群耶?解

之者曰:「吾所謂空,非無馬也,無良馬也。伯樂知馬,遇其良,輒取之,群無留良焉。苟

無良,雖謂無馬,不為虛語矣。」

  東都,固士大夫之冀北也。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,洛之北涯,曰石生;其南涯,曰溫生

。大夫烏公,以鈇鉞鎮河陽之三月,以石生為才,以禮為羅,又羅而致之幕下。東都雖信多

才士,朝取一人焉,拔其尤;暮取一人焉,拔其尤。自居守河南尹,以及百司之執事,與吾

輩二縣之大夫,政有所不通,事有所可疑,奚所諮而處焉?士大夫之去位而巷處者,誰與嬉

遊?小子後生,於何考德而問業焉?搢紳之東西行過是都者,無所禮於其盧。若是而稱曰:

「大夫烏公,一鎮河陽,而東都處士之盧無人焉。」豈不可也?

  夫南面而聽天下,其所託重而恃力者,惟相與將耳。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,將為天子得

文武士於幕下。求內外無治,不可得也。愈縻於茲,不能自引去,資二生以待老。今皆為有

力者奪之,其何能無介然於懷耶?

  生既至,拜公於軍門,其為吾以前所稱,為天下賀;以後所稱,為吾致私怨於盡取也!

留守相公,首為四韻詩歌其事,愈因推其意而序之。

 

祭十二郎文    韓愈

  年月日,季父愈聞汝喪之七日,乃能銜哀致誠,使建中遠具時羞之奠,告汝十二郎之靈

:嗚呼!吾少孤,及長,不省所怙,惟兄嫂是依。中年,兄歿南方,吾與汝俱幼,從嫂歸

葬河陽。既又與汝就食江南。零丁孤苦,未嘗一日相離也。吾上有三兄,皆不幸早世。承先

人後者,在孫惟汝,在子惟吾;兩世一身,形單影隻。嫂嘗撫汝指吾而言曰:「韓氏兩世,

惟此而已!」汝時尤小,當不復記憶;吾時雖能記憶,亦未知其言之悲也。

  吾年十九,始來京城。其後四年,而歸視汝;又四年,吾往河陽省墳墓,遇汝從嫂喪來

葬。又二年,吾佐董丞相於汴州,汝來省吾;止一歲,請歸取其孥。明年,丞相薨。吾去汴

州,汝不果來。是年,吾佐戎徐州,使取汝者始行,吾又罷去,汝又不果來。吾念汝從於東

,東亦客也,不可以久;圖久遠者,莫如西歸,將成家而致汝。嗚呼!孰謂汝遽去吾而歿乎

!吾與汝俱少年,以為雖暫相別,終當久與相處,故捨汝而旅食京師,以求斗斛之祿;誠知

其如此,雖萬乘之公相,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。

  去年,孟東野往。吾書與汝曰:「吾年未四十,而視茫茫,而髮蒼蒼,而齒牙動搖。念

諸父與諸兄,皆康彊而早世。如吾之衰者,其能久存乎?吾不可去,汝不肯來,恐旦暮死,

而汝抱無涯之戚也!」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,彊者夭而病者全乎!嗚呼!其信然邪?其夢邪

?其傳之非其真邪?信也,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?汝之純明而不克蒙其澤乎?少者、彊者

而夭歿,長者、衰者而存全乎?未可以為信也,夢也,傳之非其真也,東野之書,耿蘭之報

,何為而在吾側也?嗚呼!其信然矣!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!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,不克

蒙其澤矣!所謂天者誠難測,而神者誠難明矣!所謂理者不可推,而壽者不可知矣!雖然,

吾自今年來,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,動搖者或脫而落矣。毛血日益衰,志氣日益微,幾何不

從汝而死也。死而有知,其幾何離;其無知,悲不幾時,而不悲者無窮期矣。汝之子始十歲

,吾之子始五歲;少而彊者不可保,如此孩提者,又可冀其成立邪!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  汝去年書云:「北得軟腳病,往往而遽。」吾曰:「是疾也,江南之人,常常有之。」

未始以為憂也。嗚呼!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?抑別有疾而至斯乎?汝之書,六月十七日也。

東野云,汝歿以六月二日;耿蘭之報無月日。蓋東野之使者,不知問家人以月日;如耿蘭之

報,不知當言月日。東野與吾書,乃問使者,使者妄稱以應之耳。其然乎?其不然乎?

  今吾使建中祭汝,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。彼有食,可守以待終喪,則待終喪而取以來;

如不能守以終喪,則遂取以來。其餘奴婢,並令守汝喪。吾力能改葬,終葬汝於先人之兆,

然後惟其所願。

  嗚呼!汝病吾不知時,汝歿吾不知日;生不能相養以共居,歿不得撫汝以盡哀;斂不憑

其棺,窆不臨其穴。吾行負神明,而使汝夭;不孝不慈,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,相守以死。

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。吾實為之,其又何

尤!彼蒼者天,曷其有極!自今已往,吾其無意於人世矣!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,以待

餘年,教吾子與汝子,幸其成;長吾女與汝女,待其嫁,如此而已。嗚呼!言有窮而情不可

終,汝其知邪!其不知心也邪!嗚呼哀哉!尚饗。

 

祭鱷魚文    韓愈

  維年月日,潮州刺史韓愈,使軍事衙推奏濟,以羊一豬一,投惡谿之潭水,以與鱷魚食

,而告之曰:

  昔先王既有天下,烈山澤,罔繩擉刃,以除蟲蛇惡物;為民害者,驅而出之四海之外。

及後王德薄,不能遠有,則江漢之閒,尚皆棄之,以與蠻九楚越,況潮嶺海之閒,去京師萬

里哉?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,亦固其所。

  今天子嗣唐位,神聖慈武。四海之外,六合之內,皆撫而有之。況禹跡所揜,揚州之近

地,刺史縣令之所治,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?

  鱷魚!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!刺史受天子命,守此土,治此民;而鱷魚睅然不安谿

潭,據處食民畜,熊豕鹿獐,以肥其身,以種其子孫;與刺史抗拒,爭為長雄。刺史雖駑弱

,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。伈伈睍睍,為民吏羞,以偷活於此耶?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,固

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。

  鱷魚有知,其聽刺史言!潮之州,大海在其南。鯨鵬之大,蝦蟹之細,無不容歸,以生

以食,鱷魚朝發而久至也。今與鱷魚約:盡三日,其率醜類南徙於海,以避天子之命吏!三

日不能,至五日;五日不能,至七日;七日不能,是終不肯徙也;是不有刺史,聽從其言也

;不然,則是鱷魚冥頑不靈,刺史雖有言,不聞不知也。夫傲天子之命吏,不聽其言,不徙

以避之,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,皆可殺。刺史則選材技吏民,操弓毒矢,以與鱷魚從事

,必盡殺乃止。其無悔!」

 

柳子厚墓誌銘    韓愈

  子厚,諱宗元。七世祖慶,為拓跋魏侍中,封濟陰公。曾伯祖奭,為唐宰相,與褚遂良

、韓瑗,俱得罪武后,死高宗朝。皇考諱鎮,以事母,棄太常博士,求為縣令江南;其後以

不能媚權貴,失御史。權貴人死,乃復拜侍御史,號為剛直。所與遊,皆當世名人。

  子厚少精敏,無不通達。逮其父時,雖少年,已自成人,能取進士第,嶄然見頭角,眾

謂:「柳氏有子矣。」其後以博學宏詞,授集賢殿正字。俊傑廉悍,議論證據今古,出入經

史百子。踔厲風發,率常屈其座人,名聲大振,一時皆慕與之交。諸公要人,爭欲令出我門

下,交口薦譽之。

  貞元十九年,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。順宗即位,拜禮部員外郎。遇用事者得罪,例出為

刺史;未至,又例貶永州司馬。居閒,益自刻苦,務記覽,為詞章,汎濫停蓄,為深博無涯

涘,而自肆於山水間。元和中,嘗例召至京師;又偕出為刺史,而子厚得柳州。既至,嘆曰

:「是豈不足為政耶?」因其土俗,為設教禁,州人順賴。其俗以男女質錢,約不時贖,子

本相侔,則沒為奴婢。子厚與設方計,悉令贖歸。其由貧力不能者,令書其傭,足相當,則

使歸其質。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,比一歲,免而歸者且千人。衡湘以南,為進士者,皆以子

厚為師;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,為文詞者,悉有法度可觀。

  其召至京師,而復為刺史也,中山劉夢得禹錫,亦在遣中,當詣播州。子厚泣曰:「播

州非人所居,而夢得親在堂,吾不忍夢得之窮,無辭以白其大人;且萬無母子俱往理。」請

於朝,將拜疏,願以柳易播,雖重得罪,死不恨。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,夢得於是改刺連州

。嗚呼!士窮乃見節義。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,酒食遊戲相徵逐,詡詡強笑語,以相取下,

握手出於肺肝相示,指天日涕泣,誓生死不相背負,真若可信。一旦臨小利害,僅如毛髮比

,反眼若不相識。落陷阱不一引手救,反擠之,又下石焉者,皆是也。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

為,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。聞子厚之風,亦可以少愧矣!

  子厚前時少年,勇於為人,不自貴重顧藉,為功業可立就,故坐廢退。既退,又無相知

有氣力得位者推挽,故卒死於窮裔。材不為世用,道不行於時也。使子厚在臺省時,自持其

身,已能如司馬刺史時,亦自不斥;斥時有人力能舉之,且必復用不窮。然子厚斥不久,窮

不極,雖有出於人,其文學辭章,必不能自力以致,必傳於後如今,無疑也。雖使子厚得所

願,為將相於一時。以彼易此,孰得孰失,必有能辨之者。

 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,年四十七。以十五年七月十日,歸葬萬年先人墓側。

子厚有子男二人:長曰周六,始四歲;季曰周七,子厚卒乃生。女子二人,皆幼。其得歸葬

也,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。行立有節概,重然諾;與子厚結交,子厚亦為之盡,竟賴

其力。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,舅弟盧遵。遵,涿人,性謹慎,學問不厭。自子厚之斥,遵從

而家焉,逮其死不去。既往葬子厚。又將經紀其家,庶幾有始終者。銘曰:

  是惟子厚之室,既固既安,以利其嗣人。

 

卷九

 

駁復讎議    柳宗元

  臣伏見天后時,有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,父爽,為縣尉趙師韞所殺,卒能手刃父讎。束

身歸罪。當時諫臣陳子昂建議,誅之而旌其閭;且請編之於令,永為國典。臣竊獨過之。

  臣聞禮之大本,以防亂也。若曰:無為賊虐,凡為子者殺無赦。刑之大本,亦以防亂也

。若曰:無為賊虐,凡為治者殺無赦。其本則合,其用則異。旌與誅,莫得而並焉。誅其可

旌,茲謂濫,黷刑甚矣!旌其可誅,茲謂僭,壞禮甚矣!果以是示於天下,傳於後代,趨義

者,不知所向;違害者,不知所立,以是為典可乎?

  蓋聖人之制,窮理以定賞罰,本情以正褒貶,統於一而已矣。嚮使刺讞其誠偽,考正其

曲直,原始而求其端,則刑禮之用,判然離矣。何者?若元慶之父,不陷於公罪,師韞之誅

,獨以其私怨,奮其吏氣,虐於非辜,州牧不知罪,刑官不知問,上下蒙冒,籲號不聞;而

元慶能以戴天為大恥,枕戈為得禮,處心積慮,以衝讎人之胸,介然自克,即死無憾,是守

禮而行義也。執事者,宜有慚色,將謝之不暇,而又何誅焉?

  其或元慶之父,不免於罪,師韞之誅,不愆於法,是非死於吏也,是死於法也。法其可

讎乎?讎天子之法,而戕奉法之吏,是悖驁而凌上也。執而誅之,所以正邦典,而又何旌焉

?且其議曰:「人必有子,子必有親,親親相讎,其亂誰救?」是惑於禮也甚矣!禮之所謂

讎者,蓋以冤抑沈痛而號無告也,非謂抵罪觸法,陷于大戮,而曰:「彼殺之,我乃殺之。

」不議曲直,暴寡脅弱而已。其非經背聖,不亦甚哉!

  周禮調人,掌司萬人之讎。凡殺人而義者,令勿讎,讎之則死。有反殺者,邦國交讎之

,又安得親親相讎也!春秋公羊傳曰:「父不受誅,子復讎可也;父受誅,子復讎,此推刃

之道。復讎不除害。」今若取此以斷,兩下相殺,則合於禮矣。

  且夫不忘讎,孝也;不愛死,義也。元慶能不越於禮,服孝死義,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

。夫達理聞道之人,豈其以王法為敵讎者哉!議者反以為戮,黷刑壞禮,其不可以為典明矣

。請下臣議,附于令,有斷斯獄者,不宜以前議從事。僅議。

 

桐葉封弟辨    柳宗元

  古之傳者有言:「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,曰:『以封汝。』周公入賀。王曰:『戲也

。』周公曰:『天子不可戲。』乃封小弱弟於唐。」

  吾意不然:王之弟當封耶,周公宜以時言於王,不待其戲,而賀以成之也;不當封耶,

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,以地以人,與小弱弟者為之王,其得聖乎?

  且周公以王之言,不可苟焉而已,必從而成之耶?設有不幸,王以桐葉戲婦寺,亦將舉

而從之乎?凡王者之德,在行之何若;設未得其當,雖十易之不為病;要於其當,不可使易

也,而況以其戲乎?若戲而必行之,是周公教王遂過也。

  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,從容優樂,要歸之大中而已。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;又不當束

縛之,馳驟之,使若牛馬然,急則敗矣。且家人父子,尚不能以此自克,況號為君臣者耶!

是直小丈夫者之事,非周公所宜用,故不可信。

  或曰:『封唐叔,史佚成之。』

 

箕子碑    柳宗元

  凡大人之道有三:一曰正蒙難,二曰法授聖,三曰化及民。殷有仁人曰箕子,食具茲道

,以立於世。故孔子述六經之旨,尤殷懃焉。

  當紂之時,大道悖亂,天威之動不能戒,聖人之言無所用。進死以並命,誠仁矣,無益

吾祀故不為;委身以存祀,誠仁矣,與去吾國故不忍。具是二道,有行之者矣。是用保其明

哲,與之俯仰,晦是謨範,辱於求奴,昏而無邪,頹而不息。故在《易》曰「箕子之明夷」

,正蒙難也。及天命既改,生人以正。乃出大法,用為聖師,周人得以序彝倫而立大典。故

在《書》曰「以箕子歸」,作《洪範》,法授聖也。及封朝鮮,推道訓俗,惟德無陋,惟人

無遠,用廣殷祀,俾夷為華,化及民也。率是大道,叢於厥躬,天地變化,我得其正,其大

人歟?

  於虖!當其周時未至,殷祀未殄,比干已死,微子已去,向使紂惡未稔而自斃,武庚念

亂以圖存,國無其人,誰與興理?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。然則先生隱忍而為此,其有志於斯

乎?唐某年作廟汲郡,歲時致祀。嘉先生獨列於《易》象,作是頌云:

  「蒙難以正,授聖以謨。宗祀用繁,夷民其蘇。憲憲大人,顯晦不渝。聖人之仁,道合

隆污。明哲在躬,不陋為奴。沖讓居禮,不盈稱孤。高而無危,卑不可逾。非死非去,有懷

故都。時詘而伸,卒為世模。《易》象是列,文王為徒。大明宣昭,崇祀式孚。古闕頌辭,

繼在後儒。

 

捕蛇者說    柳宗元

  永州之野產異蛇:黑質而白章,觸草木盡死;以齧人,無禦之者。然得而腊之以為餌,

可以已大風、攣踠、鏤癘,去死肌,殺三蟲。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,歲賦其二;募有能捕之

者,當其租入。永之人爭奔走焉。

  有蔣氏者,專其利三世矣。問之,則曰:「吾祖死於是,吾父死於是,今吾嗣為之十二

年,幾死者數矣。」言之貌若甚戚者。余悲之,且曰:「若毒之乎?余將告於蒞事者,更若

役,復若賦,則如何?」蔣氏大慼,汪然出涕,曰:「君將哀而生之乎?則吾斯役之不幸,

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。嚮吾不為斯役,則久已病矣。自吾氏三世居是鄉,積於今六十歲矣

。而鄉鄰之生日蹙,殫其地之出,竭其廬之入。號呼而轉徙,餓渴而頓踣。觸風雨,犯寒暑

,呼噓毒癘,往往而死者,相藉也。曩與吾祖居者,今其室十無一焉。與吾父居者,今其室

十無二三焉。與吾居十二年者,今其室十無四五焉。非死即徙爾,而吾以捕蛇獨存。悍吏之

來吾鄉,叫囂乎東西,隳突乎南北;譁然而駭者,雖雞狗不得寧焉。吾恂恂而起,視其缶,

而吾蛇尚存,則弛然臥。謹食之,時而獻焉。退而甘食其土之有,以盡吾齒。蓋一歲之犯死

者二焉,其餘則熙熙而樂,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。今雖死乎此,比吾鄉鄰之死則已後矣

,又安敢毒耶?」

  余聞而愈悲,孔子曰:「苛政猛於虎也!」吾嘗疑乎是,今以蔣氏觀之,猶信。嗚呼!

孰知賦斂之毒,有甚於是蛇者乎!故為之說,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。

 

種樹郭橐駝傳    柳宗元

  郭橐駝,不知始何名。病僂,隆然伏行,有類橐駝者,故鄉人號之駝。駝聞之,曰:「

甚善!名我固當。」因捨其名,亦自謂橐駝云。

  其鄉曰豐樂鄉,在長安西。駝業種樹,凡長安豪富人為觀游及賣果者,皆爭迎取養。視

駝所種樹,或移徙,無不活;且碩茂,蚤實以蕃。他植者雖窺伺傚慕,莫能如也。

  有問之,對曰:「橐駝非能使木壽且孳也,以能順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爾。凡植木之性

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築欲密。既然已,勿動勿慮,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,

其置也若棄,則其天者全,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長而已,非有能碩而茂之也。不抑耗其

實而已,非有能蚤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則不然:根拳而土易:其培之也,若不過焉則不及。苟

有能反是者,則又愛之太殷,憂之太勤。旦視而暮撫,已去而復顧;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

,搖其本以觀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離矣。雖曰愛之,其實害之;雖曰憂之,其實讎之;故

不我若也,吾又何能為哉?」

  問者曰:「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,可乎?」駝曰:「我知種樹而已,官理非吾業也。然

吾居鄉,見長人者,好煩其令,若甚憐焉,而卒以禍。旦暮,吏來而呼曰:『官命促爾耕,

勗爾植,督爾穫,蚤繰而緒,蚤織而縷,字而幼孩,遂而雞豚!』鳴鼓而聚之,擊木而召之

。吾小人輟飧饔以勞吏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?故病且殆。若是,則與吾業者

,其亦有類乎?」

  周者嘻曰:「不亦善夫!吾問養樹,得養人術。」傳其事以為官戒也。

 

梓人傳    柳宗元

  裴封叔之第,在光德里。有梓人款其門,願傭隙宇而處焉。所職,尋、引、規、矩、繩

、墨,家不居礱斲之器。問其能,曰:「吾善度材,視棟宇之制,高深圓方短長之宜,吾指

使而群工役焉。捨我,眾莫能就一宇。故食於官府,吾受祿三倍;作於私家,吾收其宜大半

焉。

  他日入其宜,其床闕足而不能理,曰:「將求他工。」余甚笑之,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

者。

  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,余往過焉。委群材,會群工,成執斧斤,或執刀鋸,皆環立嚮之

。梓人左持引,右執杖,而中處焉。量棟宇之任,視木之能舉,揮其杖,曰「斧!」彼執斧

者奔而右;顧而指曰:「鋸!」彼執鋸者趨而左。俄而,斤者斲,刀者削,皆視其色,俟其

言,莫敢自斷者。其不勝任者,怒而退之,亦莫敢慍焉。畫宮於堵,盈尺而曲盡其制,計其

毫釐而構大廈,無進退焉。既成,書於上棟曰:「某年、某月、某日、某建」。則其姓字也

。凡執用之工不在列。余圜視大駭,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。

  繼而歎曰:彼將捨其手藝,專其心智,而能知體要者歟!吾聞勞心者役人,勞力者役於

人。彼其勞心者歟!能者用而智者謀;彼其智者歟!是足為佐天子,相天下法矣。物莫近乎

此也。彼為天下者本於人。其執役者為徒隸,為鄉師、里胥;其上為下士;又其上為中上,

為上士;又其上為大夫,為卿,為公:離而為六職,判而為百役。外薄四海,有方伯、連率

。郡有守,邑有宰,皆有佐政;其下有胥吏,又其下皆有嗇夫、版尹以就役焉,猶眾工之各

有執役以食力也。

  彼佐天子,相天下者,舉而加焉,指而使焉,條其綱紀而盈縮焉,齊其法制而整頓焉;

猶梓人之有規、矩、繩、墨以定制也。擇天下之士,使稱其職;居天下之人,使安其業。視

都知野,視野知國,視國知天下,其遠邇細大,可手據其圖而究焉;猶梓人畫宮於堵,而績

於成也。能者進而由之,使無所德;不能者退而休之。亦莫敢慍;不衒能,不矜名,不親小

勞,不侵眾官,日與天下之英下才,討論其大經,猶梓人之善運眾工而不伐藝也。夫然後相

道得而萬國理矣。

  相道既得,萬國既理,天下舉首而望曰:「吾相之功也!」後之人循跡而慕曰:「彼相

之才也!」士或談殷、周之理者,曰:「伊、傅、周、召。」其百執事之勤勞,而不得紀焉

;猶梓人自名其功,而執用者不列也。大哉相乎!通是道者,所謂相而已矣。其不知體要者

反此;以恪勤為公,以簿書為尊,衒能矜名,親小勞,侵眾官,竊取六職、百役之事,听听

於府庭,而遺其大者遠者焉,所謂不通是道者也;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直,規矩之方圓,

尋引之短長,姑奪眾工之斧斤刀鋸以佐其藝,又不能備其工,以至敗績,用而無所成也!不

亦謬歟!

  或曰:「彼主為室者,儻或發其私智,牽制梓人之慮,奪其世守,而道謀是用。雖不能

成功,豈其罪耶?亦在任之而已!」

  余曰:「不然!夫繩墨誠陳,規矩誠設,高者不可抑而下也,狹者不可張而廣也。由我

則固,不由我則圮。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,則卷其術,默其智,悠爾而去。不屈吾道,是誠

良梓人耳!其或嗜其貨利,忍而不能捨也,喪其制量,屈而不能守也,棟橈屋壞,則曰:「

『非我罪也』!可乎哉?可乎哉?」

  余謂梓人之道類於相,故書而藏之。梓人,蓋古之審曲面勢者,今謂之「都料匠」云。

余所遇者,楊氏,潛其名。

 

愚溪詩序    柳宗元

  灌水之陽有溪焉,東流入於瀟水。或曰:冉氏嘗居也,故姓是溪為冉溪。或曰:可以染

也,名之以其能,故謂之染溪。余以愚觸罪,謫瀟水上。愛是溪,入二三里,得其尤絕者家

焉。古有愚公谷,今余家是溪,而名莫能定,士之居者,猶齗齗然,不可以不更也,故更之

為愚溪。

  愚溪之上,買小丘,為愚丘。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,得泉焉,又買居之,為愚泉。愚泉

凡六穴,皆出山下平地,蓋上出也。河流屈曲而南,為愚溝。遂負土壘石,塞其隘,為愚池

。愚池之東,為愚堂。其南為愚亭。池之中,為愚島。嘉木異石錯置,皆山水之奇者,以余

故,咸以「愚」辱焉。

  夫水,智者樂也。今是溪獨見辱於愚,何哉?蓋其流甚下,不可以灌溉;又峻急多坻石

,大舟不可入也。幽邃淺狹,蛟龍不屑,不能興雲雨,無以利世,而適類於余,然則雖辱而

愚之,可也。

  甯武子「邦無道則愚」,智而為愚者也;顏子「終日不違如愚」,睿而為愚者也:皆不

得為真愚。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,悖於事,故凡為愚者,莫我若也。夫然,則天下莫能爭是

溪,余得專而名焉。

  溪雖莫利於世,而善鑿萬類,清瑩秀澈,鏘鳴金石,能使愚者喜笑眷慕,樂而不能去也

。余雖不合於俗,亦頗以文墨自慰,漱滌萬物,牢籠百態,而無所避之。以愚辭歌愚溪,則

茫然而不違,昏然而同歸,超鴻蒙,混希夷,寂寥而莫我知也。於是作《八愚》詩,記於溪

石上。

 

永州韋使君新堂記    柳宗元

  將為穹谷嵁巖淵池於郊邑之中,則必輦山石,溝澗壑,凌絕險阻,疲極人力,乃可以有

為也。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狀,咸無得焉。逸其人,因其地,全其天,昔之所難,今於是乎在

  永州實惟九疑之麓。其始度土者,環山為城。有石焉,翳其奧草;有泉焉,伏於土塗。

蛇虺之所蟠,狸鼠之所游。茂樹惡木,嘉葩毒卉,亂雜而爭植,號為穢墟。

  韋公之來,既逾月,理甚無事。望其地,且異之。使命芟其蕪,行其塗。積之丘如,蠲

之瀏如。既焚既釃,奇勢迭出,清濁辨質,美惡異位。視其植,則清秀敷舒;視其蓄,則溶

漾紆餘。怪石森然,周於四隅,或列或跪,或立或仆。竅穴逶邃,堆阜突怒。乃作棟宇,以

為觀遊。凡其物類,無不合形輔勢,效伎於堂廡之下。外之連山高原、林麓之崖,間廁隱顯

,邇延野綠,遠混天碧,咸會於譙門之內。

  已乃延客入觀,繼以宴娛。或贊且賀曰:「見公之作,知公之志。公之因土而得勝,豈

不欲因俗以成化?公之擇惡而取美,豈不欲除殘而佑仁?公之蠲濁而流清,豈不欲廢貪而立

廉?公之居高以望遠,豈不欲家撫而戶曉?」夫然,則是堂也,豈獨草木土石水泉之適歟?

山原林麓之觀歟?將使繼公之理者,視其細,知其大也。宗元請志諸石,措諸壁,編以為二

千石楷法。

 

鈷鉧潭西小邱記    柳宗元

  得西山後八日,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,又得鈷鉧潭。西二十五步,當湍而浚者為魚梁。

梁之上有邱焉,生竹樹。其石之突怒偃蹇,負土而出,爭為奇狀者,殆不可數:其嶔然相累

而下者,若牛馬之飲於溪;其衝然壆列而上者,若羆之登於山。邱之小能一畝,可以籠而有

之。

  問其主,曰:「唐氏之棄地,貨而不售。」問其價,曰:「止四百。」予憐而售之。李

深源元克己時同游,皆大喜,出自意外。即更取器用。剷刈穢草,伐去惡木,烈火而焚之。

嘉木立,美竹露,奇石顯。由其中以望,則山之高,雲之浮,溪之流,鳥獸之遨遊,舉熙熙

然迴巧獻技,以效茲邱之下。枕席而臥,則清泠之狀與目謀,瀯瀯之聲與耳謀,悠然而虛者

與神謀,淵然而靜者與心謀。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,雖古好事之士,或未能至焉。

  噫!以茲邱之勝,致之澧鎬鄠杜,則貴游之士爭買者,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。今棄是州

也,農夫漁父,過而陋之。價四百,連歲不能售;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,是其果有遭乎

。書於石,所以賀茲邱之遭也。

 

小石城山記    柳宗元

  自西山道口徑北,踰黃茅嶺而下,有二道:其一西出,尋之無所得。其一少北而東,不

過四十丈,土斷而川分,有積石橫當其垠。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,其旁出堡塢,有若門焉,

窺之正黑。投以小石,洞然有水聲。其響之激越,良久乃已。環之可上,望甚遠。無土壤而

生嘉樹美箭,益奇而堅。其疏數偃仰,類智者所施設也。

  噫!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,及是愈以為誠有。又怪其不為之中州,而列是夷狄,更千

百年不得一售其伎,是固勞而無用神者。倘不宜如是,則其果無乎。或曰:「以慰夫賢而辱

於此者。」或曰:「其氣之靈,不為偉人,而獨為是物,故楚之南,少人而多石。」是二者

,予未信之。

 

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    柳宗元

  得楊八書,知足下遇火災,家無餘儲。僕始聞而駭,中而疑,終乃大喜,蓋將弔而更以

賀也。道遠言略,猶未能究知其狀。若果蕩焉泯焉,而悉無有,乃吾所以尤賀者也。

  足下勤奉養,樂朝夕,惟恬安無事是望也。今乃有焚煬赫烈之虞,以震駭左右,而脂膏

滫隨(加水部)之具,或以不給,吾是以始而駭也。凡人之言皆曰:「盈虛倚伏,去來之不

可常。」或將大有為焉,乃始厄困震悸,於是有水火之孽,有群小之慍,勞苦變動,而後能

光明,古之人皆然,斯道遼闊誕漫,雖聖人不能必是必信,是以中而疑也。

  以足下讀古人書,為文章,善小學,其為多能若是。而進不能出群士之上,以取顯貴者

,蓋無他焉。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積貨,士有好廉名者,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,獨自得之

,心蓄之,銜忍而不出諸口,以公道之難明,而世之多嫌也。一出口,則嗤嗤者以為得重賂

  僕自貞元十五年,見足下之文章,蓄之者蓋六七年,未嘗言;是僕私一身而負公道久矣

,非特負足下也。及為御史、尚書郎,自以幸為天子近臣,得奮其舌,思以發明足下之鬱塞

;然時稱道於行列,猶有顧視而竊笑者。僕良恨修己之不亮,素譽之不立,而為世嫌之所加

,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。

  乃今幸為天火之所滌盪,凡眾之疑慮,舉為灰埃。黔其廬,赭其垣,以示其無有;而足

下之才能,乃可以顯白而不污;其實出矣,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。則僕與幾道十年之相知

,不若茲火一夕之為足下譽也。宥而彰之,使夫蓄於心者,咸得開其喙;發策決科者,授予

而不慄。雖欲如嚮之蓄縮受侮,其可得乎!於茲吾有望於爾,是以終乃大喜也。

  古者列國有災,同位者相弔。許不弔災,君之惡之。今吾之所陳若是,有以異乎古,故

將弔而更以賀也。顏曾之養,其為樂也大矣,又何闕焉!

  足下前要僕文章古書,極不忘,候得數十篇併往耳。吳二十一武陵來,言足下為「醉賦

」及「對問」,大善,可寄一本。僕近亦好作文,與在京都時頗異,思與足下輩言之,桎梏

甚固,未可得也。因人南來,致書訪死生,不悉。宗元白。

 

廉恥    顧炎武

  五代史馮道傳論曰:「『禮、義、廉、恥,國之四維;四維不張,國乃滅亡。』善乎管

生之能言也!禮、義,治人之大法;廉、恥,立人之大節。蓋不廉則無所不取,不恥則無所

不為。人而如此,則禍敗亂亡,亦無所不至。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,無所不為,則天下其有

不亂,國家其有不亡者乎?」

  然而四者之中,恥尤為要,故夫子之論士曰:「行己有恥。」孟子曰:「人不可以無恥

。無恥之恥,無恥矣。」又曰:「恥之於人大矣!為機變之巧者,無所用恥焉。」所以然者

,人之不廉而至於悖禮犯義,其原皆生於無恥也。故士大夫之無恥,是謂國恥。

  吾觀三代以下,世衰道微,棄禮義,捐廉恥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然而松柏後凋於歲寒,

雞鳴不已於風雨,彼眾昏之日,固未嘗無獨醒之人也。

  頃讀顏氏家訓,有云:「齊朝一士夫,嘗謂吾曰:『我有一兒,年已十七,頗曉書疏。

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,稍欲通解,以此伏事公卿,無不寵愛。』吾時俯而不答。異哉,此人

之教子也!若由此業,自致卿相,亦不願汝曹為之!」嗟呼!之推不得已而仕於亂世,猶為

此言,尚有小宛詩人之意;彼閹然媚於世者,能無愧哉!

 

黃岡竹樓記    王禹偁

  黃岡之地多竹,大者如椽。竹工破之,刳去其節,用代陶瓦。比屋皆然,以其價廉而工

省也。

  予城西北隅,雉堞圮毀,蓁莽荒穢,因作小樓二間,與月波樓通。遠吞山光,平挹江瀨

,幽闃遼敻,不可具狀。夏宜急雨,有瀑布聲;冬宜密雪,有碎玉聲。宜鼓琴、琴調和暢;

宜詠詩,詩韻清絕;宜圍棋,子聲丁丁然;宜投壺,矢聲錚錚然;皆竹樓之所助也。

  公退之暇,被鶴氅衣,戴華陽巾,手執周易一卷,焚香默坐,消遣世慮。江山之外,第

見風帆沙鳥,煙雲竹樹而已。待其酒力醒,茶煙歇,送夕陽,迎素月,亦謫居之勝概也。彼

齊雲、落星,高則高矣,井幹、麗譙,華則華矣,止於貯妓女,藏歌舞,非騷人之事,吾所

不取。

  吾聞竹工云:「竹之為瓦,僅十稔;若重覆之,得二十稔。」噫!吾以至道乙未歲,自

翰林出滁上,丙申,移廣陵;丁酉,人又西掖;戊戌歲除日,有齊安之命;己亥閏三月到郡

。四年之間,奔走不暇;未知明年又在何處,豈懼竹樓之易朽乎!幸後之人與我同志,嗣而

葺之,庶斯樓之不朽也!

 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。

 

書《洛陽名園記》後    李格非

  洛陽處天下之中,挾殽、黽之阻,當秦、隴之襟、喉,而趙、魏之走集,蓋四方必爭之

地也。天下常無事則已,有事則洛陽必先受兵。予故嘗曰:「洛陽之盛衰,天下治亂之候也

。」

  方唐貞觀、開元之間,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,號千有餘邸。及其亂離,繼以五季

之酷,其池塘竹樹,兵車蹂蹴,廢而為丘墟;高亭大榭,煙火焚燎,化而為灰燼,與唐共滅

而俱亡者,無於處矣。予故嘗曰:「園囿之興廢,洛陽盛衰之候也。」

  且天下之治亂,候於洛陽之盛衰而知;洛陽之盛衰,候於園囿之興廢而得。則《名園記

》之作,予豈徒然哉?

  嗚呼!公卿大夫方進於朝,放乎一己之私以自為,而忘天下之治忽,欲退享此,得乎?

唐之末路是矣!

 

嚴先生祠堂記    范仲淹

  先生,漢光武之故人也。相尚以道。及帝握〈赤符〉,乘六龍,得聖人之時,臣妾億兆

,天下孰加焉?惟先生以節高之。既而動星象,歸工湖,得聖人之清。泥塗軒冕,天下孰加

焉?惟光武以禮下之。

  在〈蠱〉之上九,眾方有為,而獨「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」,先生以之。在〈屯〉之初

九,陽德方亨,而能「以貴下賤,大得民也」,光武以之。蓋先生之心,出乎日月之上;光

武之量,包乎天地之外。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,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?而使貪夫廉,

懦夫立,是大有功於名教也。

  仲淹來守是邦,始構堂而奠焉,乃復為其後者四家,以奉祠事。又從而歌曰︰「雲山蒼

蒼,江水泱泱,先生之風,山高水長!」

 

岳陽樓記    范仲淹

  慶曆四年春,滕子京謫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廢具興,乃重修岳陽樓,增其

舊制,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;屬予作文以記之。

  予觀夫巴陵勝狀,在洞庭一湖。銜遠山,吞長江,浩浩湯湯,橫無際涯;朝暉夕陰,氣

象萬千;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,前人之述備矣。然則北通巫峽,南極瀟湘,遷客騷人,多會

於此,覽物之情,得無異乎?

  若夫霪雨霏霏,連月不開;陰風怒號,濁浪排空;日星隱耀,山岳潛形;商旅不行,檣

傾楫摧;薄暮冥冥,虎嘯猿啼;登斯樓也,則有去國懷鄉,憂讒畏譏,滿目蕭然,感極而悲

者矣。

  至若春和景明,波瀾不驚,上下天光,一碧萬頃;沙鷗翔集,錦鱗游泳,岸芷汀蘭,郁

郁青青。而或長煙一空,皓月千里,浮光躍金,靜影沈璧,漁歌互答,此樂何極!登斯樓也

,則有心曠神怡,寵辱偕忘、把酒臨風,其喜洋洋者矣。

  嗟夫!予嘗求古仁人之心,或異二者之為,何哉?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居廟堂之高,

則憂其民;處江湖之遠,則憂其君。是進亦憂,退亦憂;然則何時而樂耶?其必曰:「先天

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」乎!噫!微斯人,吾誰與歸!時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
 

諫院題名記    司馬光

  古者諫無官,自公卿大夫,至於工商,無不得諫者。漢興以來,始置官。

  夫以天下之政,四海之眾,得失利病,萃於一官;使言之,其為任亦重矣。居是官者,

當志其大,舍其細;先其急,後其緩;專利國家而不為身謀。彼汲汲於名者,猶汲汲於利也

,其間相去何遠哉?

  天禧初,真宗詔置諫官六員,責 其職事。慶曆中,錢君始書其名於版,光恐久而漫滅

。嘉祐八年,刻於石。後之人將歷指其名而議之曰:「某也忠,某也詐,某也直,某也曲。

」嗚呼!可不懼哉!

 

義田記    錢公輔

  范文正公,蘇人也,平生好施與,擇其親而貧,疏而賢者,咸施之。

  方貴顯時,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畝,號曰義田,以養濟群族之人。日有食,歲有衣,嫁娶

婚葬,皆有贍。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,而時其出納焉。日食人一升,歲衣人一縑,嫁女者

五十千,再嫁者三十千,娶婦者三十千,再娶者十五千,葬者如再嫁之數,葬幼者十千。族

之聚者九十口,歲入給稻八百斛;以其所入,給其所聚,沛然有餘而無窮。仕而家居俟代者

與焉;仕而居官者罷其給。此其大較也。

  初公之未貴顯也,嘗有志於是矣,而力未逮者三十年。既而為西帥,及參大政,於是始

有祿賜之入,而終其志。公既歿,後世子孫修其業,承其志,如公之存也。公既佔充祿厚,

而貧絡其身。歿之日,身無以為斂,子無以為喪,惟以施貧活族之義,遺其子而已。

  昔晏平仲敝車羸馬,桓子曰:「是隱君之賜也。」晏子日:「自臣之貴,父之族,無不

乘車者;母之族,無不足於衣食者;妻之族,無凍餒者;齊國之士,待臣而舉火者,三百餘

人。如此而為隱君之賜乎?彰君之賜乎?」於是齊侯以晏子之觴而觴桓子。予嘗愛晏子好仁

,齊侯知賢,而桓子服義也。又愛晏子之仁有等級,而言有次也;先父族,次母族,次妻族

,而後及其疏遠之賢。孟子曰「親親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。」晏子為近之。觀文正之義,賢

於平仲,其規模遠舉又疑過之。

  嗚呼!世之都三公位,享萬鍾祿,其邸第之雄,車輿之飾,聲色之多,妻孥之富,止乎

一己;而族之人不得其門而入者,豈少哉!況於施賢乎!其下為卿大夫,為士,廩稍之充,

奉養之厚,止乎一己;族之人瓢囊為溝中飢者,豈少哉?況於他人乎!是皆公之罪人也。公

之忠義滿朝廷,事業滿邊隅,功名滿天下,後必有史官書之者,予可略也。獨高其義,因以

遺於世云。

 

袁州學記    李 覯

  皇帝二十有三年,制詔州縣立學。惟時守令,有哲有愚。有屈力殫慮,祗順德意;有假

官僭師,苟具文書。或連數城,亡誦弦聲。倡而不和,教尼不行。

  三十有二年,范陽祖君無澤知袁州。始至,進諸生,知學宮闕狀。大懼人才放失,儒效

闊疏,無以稱上旨。通判穎川陳君侁聞而是之,議以克合。

  相舊夫子廟狹(夾字外加ㄈ)隘不足改為,乃營治之東北隅。厥土燥剛,厥位面陽,厥

材孔良,瓦譬(言改瓦)黝堊丹漆,舉以法,故殿堂室房廡門,各得其度。百爾器備,並手

皆作。工善吏勤,晨夜展力,越明年成,舍菜且有日。

  盱江李覯諗於眾曰:「惟四代之學,考諸經可見矣。秦以山西鏖六國,欲帝萬世,劉氏

一呼,而關門不守,武夫健將,賣降恐後,何邪?詩書之道廢,人惟見利而不聞義焉耳。孝

武乘豐富,世祖出戎行,皆孳孳學術。俗化之厚,延於靈、獻。草茅危言者,折首而不悔;

功烈震主者,聞命而釋兵;群雄相視,不敢去臣位,尚數十年。教道之結人心如此。今代遭

聖神,爾袁得聖君,俾爾由庠序,踐古人之跡。天下治,則禪禮樂以陶吾民;一有不幸,猶

當伏大節,為臣死忠,為子死孝。使人有所法,且有所賴。是惟國家教學之意。若其弄筆墨

以徼利達而已,豈徒二三子之羞,抑為國者之憂。」

 

朋黨論    歐陽修

  臣聞朋黨之說,自古有之,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。大凡君子與君子,以同道為朋

;小人與小人,以同利為朋;此自然之裡也。

  然臣謂小人無朋,惟君子有之。其故何哉?小人所好者利祿也,所貪者財貨也;當其同

利時,暫相黨引以為朋者,偽也。及其見利而爭先,或利盡而交疏,則返相賊害,雖其兄弟

親戚,不能相保。故臣謂小人無朋,其暫為朋者,偽也。君子則不然。所守者道義,所形者

忠義,所惜者名節;以之修身,則同道而相益,以知事國,則同心而共濟,終始如一。此君

子之朋也。故為人君者,但當退小人之偽朋,用君子之真朋,則天下治矣。

  堯之時,小人共工、驩兜等四人為一朋,君子八元、八愷十六人為一朋。舜佐堯,退四

凶小人之朋,而進元、愷君子之朋,堯之天下大治。及舜自為天子,而皋、夔、稷、契等二

十二人,並立於朝,更相稱美,更相推讓,凡二十二人為一朋;而舜皆用之,天下亦大治。

《書》曰:「紂有臣億萬,惟億萬心;周有臣三千,惟一心。」紂之時,億萬人各異心,可

謂不為朋矣,然紂以亡國。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,而周用以興。後漢獻帝時,盡取天

下名士囚禁之,目為黨人;及黃巾賊起,漢室大亂,後方悔悟,盡解黨人而釋之,然已無救

矣。唐之晚年,漸起朋黨之論。及昭宗時,盡殺朝之名士,咸投之黃河,曰:「此輩清流,

可投濁流。」而唐遂亡矣。

  夫前世之主,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,莫如紂;能禁絕善人為朋,莫如漢獻帝;能誅戮清

流之朋,莫如唐昭宗後世;然皆亂亡其國。更相稱美、推讓而不自疑,莫如舜之二十二臣;

舜亦不疑而皆用之。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朋黨所欺,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,以能辨君子

與小人也。周武之世,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。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,然周用此以

興者,善人雖多而不厭也。

  嗟乎!治亂興亡之跡,為人君者可以鑒矣。

 

縱囚論    歐陽修

  信義行於君子,而刑戮施於小人。刑入於死者,乃罪大惡極,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。寧

以義死,不苟幸生,而視死如歸,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。

  方唐太宗之六年,錄大辟囚三百餘人,縱使還家,約其自歸以就死,是君子之難能,期

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。其囚及期,而卒自歸,無後者,是君子之所難,而小人之所易也,此

豈近於人情哉?

  或曰:「罪大惡極,誠小人矣。及施恩德以臨之,可使變而為君子;蓋恩德入人之深,

而移人之速,有如是者矣。」曰:「太宗之為此,所以求此名也。然安知夫縱之去也,不意

其必來以冀免,所以縱之乎?又安知夫疲縱而去也,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,所以復來乎?夫

意其必來而縱之,是上賊下之情也;意其必免而復來,是下賊上之心也。吾見上下交相賊以

成此名也,烏有所謂施恩德,與夫知信義者哉?不然,太宗施德於天下,於茲六年矣。不能

使小人不為極惡大罪,而一日之恩,能使視死如歸,而存信義,此又不通之論也。」

  「然則,何為而可?」曰:「縱而來歸,殺之無赦;而又縱之,而又來,則可知為恩德

之致爾。然此必無之事也。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,可偶一為之爾。若屢為之,則殺人者皆不

死,是可為天下之常法乎?不可為常者,其聖人之法乎?是以堯舜三王之治,必本於人情;

不立異以為高,不逆情以干譽。」

 

釋祕演詩集序    歐陽修

 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,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。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,休兵革,養息天下以

無事者四十年,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,無所用其能者,往往伏而不出。山林屠販,必有老死而

世莫見者,欲從而求之不可得。

  其後,得吾亡友石曼卿。曼卿為人,廓然有大志。時人不能用其材,曼卿亦不屈以求合,

無所放其意,則往往從布衣野老,酣嬉淋漓,顛倒而不厭。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,庶幾狎而得

之,故嘗喜從曼卿遊,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。

  浮屠祕演者,與曼卿交最久,亦能遺外世俗,以氣節相高。二人懽然無所間。曼卿隱於酒

,祕演隱於浮屠,皆奇男子也。然喜為歌詩以自娛。當其極飲大醉,歌吟笑呼,以適天下之樂

,何其壯也!一時賢士,皆願從其游,予亦時至其室。十年之間,祕演北渡河東之濟、鄆,無

所合,困而歸。曼卿已死,祕演亦老病,嗟夫!二人者,予乃見其盛衰,則余亦將老矣。

  夫曼卿詩辭清絕,尤稱祕演之作,以為雅健,有詩人之意。祕演狀貌雄傑,其胸中浩然。

既習于佛,無所用。獨其詩可行于世,而賴不自惜。已老,胠其橐,尚得三四百篇,皆可喜者

。曼卿死,祕演漠然無所向。聞東南多山水,其巔崖崛律(彳改山部),江濤洶涌,甚可壯也

,遂欲往遊焉。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。於其將行,為敘其詩,因道其盛時,以悲其哀。慶曆二

年十二用二十八日,廬陵歐陽修序。

 

卷十

 

梅聖俞詩集序    歐陽修

 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,夫豈然哉!蓋世所傳詩者,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。凡士之蘊

其所有,而不得施於世者,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,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,往往探

其奇怪。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,其興於怨刺,以道羈臣寡婦之所歎,而寫人情之難言,蓋愈

窮而愈工。然則非詩之能窮人,殆窮者而後工也。

  予友梅聖俞,少以蔭補為吏,累舉進士,輒抑於有司,困於州縣,凡十餘年。年今五十

,猶從辟書,為人之佐。鬱其所蓄,不得奮見於事業。其家宛陵,幼習於詩。自為童子,出

語已驚其長老。既長,學乎六經仁義之說。其為文章,簡古純粹,不求茍說於世。世之人,

徒知其詩而已。然時無賢愚,語詩者必求之聖俞。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,樂於詩而發之。

故其平生所作,於詩尤多。世既知之矣,而未有薦於上者。

  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:「二百年無此作矣。」雖知之深,亦不果薦也。若使其幸得用

於朝廷,作為雅、頌,以歌詠大宋之功德,薦之清廟,而追商、周、魯頌之作者,豈不偉歟

!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,乃突發於蟲魚物類、羈愁感歎之言!世徒喜其工,不知

其窮之久而將老也,可不惜哉!

  聖俞詩既多,不自收拾。其妻之兄子謝景初,懼其多而易失也,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

來所作,次為十卷。予嘗嗜聖俞詩,而患不能盡得之,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,輒序而藏之。

  其後十五年,聖俞以疾卒於京師。余既哭而銘之,因索於其家,得其遺稿千餘篇,并舊

所藏,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卷。嗚呼!吾於聖俞詩,論之詳矣,故不復云。

 

送楊寘序    歐陽修

  予嘗有幽憂之疾,退而閒居,不能治也。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,受宮聲數引,久而樂

之,不知疾之在其體也。

  夫琴之為技小矣。及其至也,大者為宮,細者為羽;操絃驟作,忽然變之,急者悽然以

促,緩者舒然以和。如崩崖裂石,高山出泉,而風雨夜至也。如怨夫寡婦之歎息,雌雄雍雍

之相鳴也。其憂深思遠,則舜與文王、孔子之遺音也。悲愁感憤,則伯奇孤子、屈原忠臣之

所嘆也。

  喜怒哀樂,動人心深。而純古淡泊,與夫堯、舜、三代之言語、孔子之文章、《易》之

憂患、《詩》之怨刺,無以異。其能聽之以耳,應之以手,取其和者,道其堙鬱,寫其幽思

,則感人之際,亦有至者焉。

  予友楊君,好學有文,累以進士舉,不得志。及從蔭調,為尉於劍浦,區區在東南數千

里外,是其心固有不平者。且少又多疾,而南方少醫藥,風俗飲食異宜。以多疾之體,有不

平之心,居異宜之俗,其能鬱鬱以久乎?然欲平其心,以養其疾,於琴亦將有得焉。故予作

琴說以贈其行,且邀道滋,酌酒進琴以為別。

 

五代史伶官傳序    歐陽修

  嗚呼!盛衰之理,雖曰天命,豈非人事哉!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,與其所以失之者,可

以知之矣。

 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,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:「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;契丹,與

吾約為兄弟;而皆背晉以歸梁。此三者,吾遺恨也。與爾三矢,爾其無忘乃父之志!」莊宗

受而藏之於廟。其後用兵,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,請其矢,盛以錦囊,負而前驅,及凱旋

而納之。

  方其係燕父子以組,函梁君臣之首,入於太廟,還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氣之盛,

可謂壯哉!及仇讎已滅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亂者四應,倉皇東出,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

,君臣相顧,不知所歸。至於誓天斷髮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?抑本

其成敗之跡,而皆自於人歟?

  《書》曰:「滿招損,謙受益。」憂勞可以興國,逸豫可以忘身,自然之理也。故方其

盛也,舉天下之豪傑,莫能與之爭;及其衰也,數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國滅,為天下笑。夫

禍患常積於忽微,而智勇多困於所溺,豈獨伶人也哉!作〈伶官傳〉。

 

五代史宦者傳序    歐陽修

 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,其源深於女禍。女,色而已;宦者之害,非一端也。蓋其用事也,

近而習;其為心也,專而忍;能以小善中人之意,小信固人之心,使人主必信而親之。待其

已信,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。雖有忠臣碩士,列於朝廷,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,不若起居

飲食,前後左右之親,為可恃也。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,則忠臣碩士日益疏,而人主之勢日

益孤。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,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,禍患伏於帷闥,則嚮之所

謂可恃者,乃所以為患也。患已深而覺之,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,緩之則養禍而益深

,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。雖有聖智,不能與謀。謀之而不可為,為之而不可成,至其甚,則

俱傷而兩敗。故其大者亡國,其次亡身,而使姦豪得借以為資而起,至抉其種類,盡殺以快

天下之心而後已。此前史所載,宦者之禍常如此者,非一世也。

  夫為人主者,非欲養禍於內,而疏忠臣碩士於外,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。夫女色之惑

,不幸而不悟,則禍斯及矣。使其一悟,捽而去之可也。宦者之為禍,雖欲悔悟,而勢有不

得而去也。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故曰:「深於女禍」者,謂此也,可不戒哉!

 

相州晝錦堂記    歐陽修

  仕宦而至將相,富貴而歸故鄉,此人情之所榮,而今昔之所同也。蓋士方窮時,困阨閭

里,庸人孺子,皆得易而侮之。若季子不禮於其嫂,買臣見棄於其妻。一旦高車駟馬,旗旄

導前,而騎卒擁後,夾道之人,相與駢肩累跡,瞻望咨嗟;而所謂庸夫愚婦者,奔走駭汗,

羞愧俯伏,以自侮罪於車塵馬足之間,此一介之士,得志於當時,而意氣之盛,昔人比之衣

錦之榮者也。

  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,公,相人也。世有令德,為世名卿。自公少時,已擢高科,登

顯仕;海內之士,聞下風而望餘光者,蓋亦有年矣。所謂將相而富貴,皆公所宜素有,非如

窮阨之人,僥倖得志於一時,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,以驚駭而夸耀之也。然則高牙大纛,不

足為公榮;桓圭袞冕,不足為公貴;惟德被生民,而功施社稷,勒之金石,播之聲詩,以耀

後世而垂無窮;此公之志,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,豈止夸一時而榮一鄉哉!

  公在至和中,嘗以武康之節,來治於相。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;既又刻詩於石,以遺相

人。其言以快恩讎、矜名譽為可薄。蓋不以昔人所夸者為榮,而以為戒。於此見公之視富貴

為如何,而其志豈易量哉!故能出入將相,勤勞王家,而夷險一節。至於臨大事,決大議,

垂紳正笏,不動聲色,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,可謂社稷之臣矣!其豐功盛烈,所以銘彝鼎而

被絃歌者,乃邦家之光,非閭里之榮也。余雖不獲登公之堂,幸嘗竊誦公之詩,樂公之志有

成,而喜為天下道也。於是乎書。

  尚書吏部侍郎、參知政事歐陽修記。

 

豐樂亭記    歐陽修

 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,始飲滁水而甘。問諸滁人,得于州南百步之近。其上則豐山聳然而

特立,下則幽谷,窈然而深藏。中有清泉,翁然而仰出。俯仰左右,顧而樂之。於是疏泉鑿

石,闢地以為亭,而與滁人往遊其間。

 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,用武之地也。昔太祖皇帝,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,

生擒其將皇甫輝、姚鳳於滁東門之外,遂以平滁。修嘗考其山川,按其圖記,升高以望清流

之關,穀求暈、鳳就擒之所,而幫老皆無在者,蓋天下之平久矣。

  自唐失其政,海內分裂,豪傑並起而爭,所在為敵國者,何可勝數!及宋受天命,聖人

出而四海一。向之憑恃險陰,劃削消磨,百年之間,漠然稈見山高而水清。欲問其事,而遺

老盡矣。今滁介江淮之間,舟車商賈,四方賓客之所不至。民生不見外事而安於畎畝衣食,

以樂生送死,而孰知上之功德,休養生息,涵煦百年之深也。

  修之來此,樂其地僻而事簡,又愛其俗之安閒。既得斯泉於山谷之間,乃日與滁人仰而

望山,俯而而聽泉,掇幽芒而蔭喬木,風霜冰雪,刻露清秀,四時之景,無不可愛。又幸其

民樂其歲物之豐成,而此豐年之樂者,幸生無事之時也。夫宣上恩德以與民共樂,刺史之事

也。遂書以名其焉。

 

醉翁亭記    歐陽修

  環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諸峰,林壑尤美。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瑯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漸聞

水聲潺潺;而瀉出於兩峰之間者,釀泉也。逢回路轉,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,醉翁亭也。作

亭者誰?山之僧智僊也。名之者誰?太守自謂也。太守與客來飲於此,飲少輒醉,而年又最

高,故自號曰醉翁也。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間也。山水之樂,得之心而寓之酒也。

  若夫日出而林霏開,雲歸而巖穴暝,晦明變化者,山間之朝暮也。野芳發而幽香,佳木

秀而繁陰,風霜高潔,水落而石出者,山間之四時也。朝而往,暮而歸,四時之景不同,而

槳亦無窮也。

  至於負者歌於塗,行者休於樹,前者呼,後者應,傴僂提攜,往來而不絕者,滁人遊也

。臨谿而漁,谿深而魚肥;釀泉為酒,泉香而酒洌;山肴野蔌,雜然而前陳者,太守宴也。

宴酣之樂,非絲非竹,射者中,弈者勝,觥籌交錯,起坐而諠譁者,眾賓懽也。蒼顏白髮,

頹然乎其間者,太守醉也。

  已而夕陽在山,人影散亂,太守歸而賓客從也。樹林陰翳,鳴聲上下,遊人去而禽鳥樂

也。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;而不知人之樂,人知從太守遊而樂,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。醉

能同其樂,醒能述以文者,太守也。太守謂誰?。廬陵歐陽修也。

 

秋聲賦    歐陽修

  歐陽子方夜讀書,聞有聲自西南來者,悚然而聽之,曰:「異哉!」初淅瀝以蕭颯,忽

奔騰而砰湃;如波濤夜驚,風雨驟至。其觸於物也,鏦鏦錚錚,金鐵皆鳴;又如赴敵之兵,

銜枚疾走,不聞號令,但聞人馬之行聲。

  予謂童子:「此何聲也?汝出視之。」童子曰:「星月皎潔,明河在天,四無人聲,聲

在樹間。」

  予曰:「噫嘻,悲哉!此秋聲也,胡為而來哉?蓋夫秋之為狀也:其色慘淡,煙霏雲斂

;其容清抈,天高日晶;其氣慄冽,砭人肌骨;其意蕭條,山川寂寥。故其為聲也,淒淒切

切,呼號憤發。豐草綠縟而爭茂,佳木蔥籠而可悅;草拂之而色變,木遭之而葉脫;其所以

摧敗零落者,乃其一氣之餘烈。

  夫秋,刑官也,於時為陰:又兵象也,於行為金,是謂天地之義氣,常以肅殺而為心。

天之於物,春生秋實。故其在樂也,商聲主西方之音,夷則為七月之律。商,傷也;物既老

而悲傷。夷,戮也;物過盛而當殺。

  嗟乎,草木無情,有時飄零。人為動物,惟物之靈。百憂感其心,萬事勞其形。有動于

中,必搖其精。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,憂其智之所不能;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,黟然黑者為

星星。奈何以非金石之質,欲與草木而爭榮?念誰為之戕賊,亦何恨乎秋聲!」

  童子莫對,垂頭而睡。但聞四壁蟲聲唧唧,如助余之歎息。

 

祭石曼卿文    歐陽修

  維治平四年七月日,具官歐陽修,謹遣尚書都省令史李瑒至於太清,以清酌庶羞之奠,

致祭于亡友曼卿之墓下,而弔之以文曰:

  嗚呼曼卿!生而為英,死而為靈。其同乎萬物生死,而復歸於無物者,暫聚之形;不與

萬物共盡,而卓然其不朽者,後世之名。此自古聖賢,莫不皆然。而著在簡冊者,昭如日星

  嗚呼曼卿!吾不見子久矣,猶能髣彿子之平生。其軒昂磊落,突兀崢嶸,而埋藏於地下

者,意其不化為樗壤,而為金玉之精。不然,生長松之千尺,產靈芝而九莖。奈何茺煙野蔓

,荊棘縱橫,風淒露下,走燐飛螢;但見牧童樵叟,歌吟而上下,與夫驚禽駭獸,悲鳴躑躅

而咿嚶!今固如此,更千秋而萬歲兮,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?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,獨

不見夫纍纍乎曠野與荒城!

  嗚呼曼卿!盛衰之理,吾固知其如此,而怠念疇昔,悲涼悽愴,不覺臨風而隕涕者,有

愧乎太上之忘情。尚饗!

 

瀧岡阡表    歐陽修

  嗚呼!惟我皇考崇公,卜吉于瀧岡之六十年,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;非敢緩也,蓋有待

也。

  修不幸,生四歲而孤。太夫人守節自誓;居窮自力於衣食,以長以教,俾至於成人。太

夫人告之曰:「汝父為吏廉,而好施與,喜賓客;其俸祿雖薄,常不使有餘。曰:『毋以是

為我累。』故其亡也,無一瓦之覆,一壟之植,以庇而為生;吾何恃而能自守邪?吾於汝父

,知其一、二,以有待於汝也。自吾為汝家婦,不及事吾姑;然知汝父之能養也。汝孤而幼

,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;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。吾之始歸也,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,歲時

祭祀,則必涕泣,曰:『祭而豐,不如養之薄也。』閒御酒食,則又涕泣,曰:『昔常不足

,而今有餘,其何及也!』吾始一、二見之,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;既而其後常然,至其終

身,未嘗不然。吾雖不及事姑,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。汝父為吏,嘗夜燭治官書,屢廢而

歎。吾問之,則曰:『此死獄也,我求其生不得爾。』吾曰:『生可求乎?』曰:『求其生

而不得,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;矧求而有得邪?以其有得,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。夫常求

其生,猶失之死,而也常求其死也。』回顧乳者劍汝而立於旁,因指而歎,曰:『術者謂我

歲行在戍將死,使其言然,吾不及見兒之立也,後當以我語告之。』其平居教他子弟,常用

此語,吾早熟焉,故能詳也。其施於外事,吾不能知;其居於家,無所矜?而所為如此,

是真發於中者邪!嗚呼!其心厚於仁者邪!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。汝其勉之!夫養不必

豐,要於孝;利雖不得博於物,要其心之厚於仁,吾不能教汝,此汝父之志也。」修泣而志

之,不敢忘。

  先公少孤力學,咸平三年進士及第,為道州判官,泗綿二州推官;又為泰州判官。享年

五十有九,葬沙溪之瀧岡。

  太夫人姓鄭氏,考諱德儀,世為江南名族。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;初封福昌縣太君,

進封樂安、安康、彭城三郡太君。自其家少微時,治其家以儉約;其後常不使過之,曰:「

吾兒不能苟合於世,儉薄所以居患難也。」其後修貶夷陵,太夫人言笑自若,曰:「汝家故

貧賤也,吾處之有素。汝能安之,吾亦安矣。」自先公之亡二十年,修始得祿而養。又十有

二年,烈官于朝,始得贈封其親。又十年,修為龍圖閣直學士,尚書吏部郎中,留守南京,

太夫人以疾終于官舍,享年七十有二。

  又八年,修以非才,入副樞密,遂參政事,又七年而罷。自登二府,天子推恩,褒其三

世,故自嘉祐以來,逢國大慶,必加寵錫。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、太師、中書令;

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。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祿大夫、太師、中書令兼尚書令,祖妣累封吳

國太夫人。皇考崇公,累贈金紫光祿大夫、太師、中書令兼尚書令。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。

今上初郊,皇考賜爵為崇國公,太夫人進號魏國。

  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:「嗚呼!為善無不報,而遲速有時!,此理之常也。惟我祖考,

積善成德,宜享其隆,雖不克有於其躬,而賜爵受封,顯榮褒大,實有三朝之錫命,是足以

表見於後世,而庇賴其子孫矣。」乃列其世譜,具刻于碑,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,太夫

人之所以教,而有待於修者,並揭于阡。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,遭時竊位,而幸全大節

,不辱其先者,其來有自。

 

管仲論    蘇洵

  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攘戎狄,終其身,齊國富強,諸侯不敢叛。管仲死,豎刁、易牙

、開方用,桓公薨於亂,五公子爭立,其禍蔓延,訖簡公,齊無寧歲。

  夫功之成,非成於成之日,蓋必有所由起;禍之作,不作於作之日,亦必有所由兆。故

齊之治也,吾不曰管仲,而曰鮑叔;及其亂也,無不曰豎刁、易牙、開方,而曰管仲。何則

?豎刁、易牙、開方三子,彼固亂人國者,顧其用之者,桓公也。夫有舜而後放四兇,有仲

尼而後知去少正卯。彼桓公何人也?顧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,管仲也。

  仲之疾也,公問之相。當是時也,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,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

、易牙、開方三子,非人情,不可近而已。嗚呼!仲以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呼?仲與桓公

處幾年矣,亦知桓公之為人矣呼!桓公聲不絕於耳,色不絕於目,而非三子者,則無以遂其

欲。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,徒以有仲焉耳。一日無仲,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矣。仲以為

將死之言,可以縶桓公之手足邪?夫齊國不患有三子,而患無仲。有仲,則三子者,三匹夫

耳。不然,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?雖桓公幸而聽仲,誅此三人,而其餘者,仲能悉數而去之

邪?嗚呼!仲可謂不知本者矣。因桓公之問,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,則仲雖死,而齊國未為

無仲也,夫何患三子者?不言可也。

  五霸莫盛於桓、文,文公之才,不過桓公,其臣又皆不及仲。靈公之虐,不如孝公之寬

厚。文公死,諸侯不敢叛晉。晉襲文公之餘威,得為諸侯之盟主百餘年。何者?其君雖不肖

,而尚有老成人焉。桓公之薨也,一敗塗地,無惑也。彼獨恃一管仲,而仲則死矣。

 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,蓋有有臣而無君者矣。桓公在焉,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,吾不信

也。仲之書,有記其將死,論鮑叔、賓胥無之為人,且各疏其短。是其心以為是數子者,皆

不足以託國,而又逆知其將死。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。吾觀史鰍以不能進籧伯玉而退彌子瑕

,故有身後之諫;蕭何且死,舉曹參以自代。大臣之用心,固宜如此也。夫一國以一人興,

以一人亡。賢者不悲其身之死,而憂其國之衰,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。彼管仲者,何以

死哉?

 

大鐵椎傳    魏禧

  大鐵椎,不知何許人。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,與遇宋,懷慶青華鎮人,工技擊,七省好

事者皆來學,人以其痽健,呼「宋將軍」云。

宋弟子高信之,亦懷慶人,多力善射,長子燦七歲,少同學,故嘗與過宋將軍。時座上有健

啖客,貌甚寢,右脅夾大鐵椎,重四五十斤,飲食拱揖不暫去。柄鐵摺疊環複,如鎖上鍊,

引之長丈許。與人罕言語,語類楚聲。問其鄉及姓名,皆不答。

  既同寢,夜半,客曰:「吾去矣!」言訖不見。子燦見窗戶皆閉,驚問信之。信之曰:

「客初至時,不冠不襪,以藍手巾裹頭,足纏白布,大鐵椎外,一物無所持,而腰多白金。

吾與將軍,俱不敢問也。」子燦而醒,客則鼾睡炕上矣。

  一日,辭宋將軍曰:「吾始聞汝名,以為豪,然皆不足用。吾去矣!」將軍強留之。乃

曰:「吾嘗奪取諸響馬物,不順者,輒擊殺之。眾魁請長其群,吾又不許,是以讎我。久居

此,禍必及汝。今夜半,方期我決鬥某所。」宋將軍欣然曰:「吾騎馬挾矢以助戰。」客曰

:「止!賊能且眾,吾欲護汝,則不快吾意。」宋將軍故自負,且欲觀客所為,力請客。客

不得已,與偕行。將至鬥處,送將軍登空堡上,曰:「但觀之,慎勿聲,令賊知汝也!」時

雞鳴月落,星光照曠野,百步見人。客馳下,吹觱篥數聲,頃之,賊二十餘騎四面集,步行

負弓矢從者百餘人。一賊提刀縱馬奔客,曰:「奈何殺吾兄?」言未畢,客乎曰:「椎。」

賊應聲落馬,馬首盡裂。眾賊環而進,客從容揮椎,人馬四面仆地下,殺三十餘人。宋將軍

屏息觀之,股栗欲墮。忽聞客大呼曰:「吾去矣!」地塵且起,黑煙滾滾,東向馳去,後遂

不復至。

  論曰:「子房得力士,椎秦皇帝博浪沙中;大鐵椎其人與?天生異人,必有所用之。予

讀陳同甫中興遺傳,豪俊俠烈魁奇之士,泯泯然,不見功名於世者,又何多也?豈天之生才

,不必為人用與?抑用之自有時與?」

 

心術    蘇洵

  為將之道,當先治心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,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,然後可以制利害,

可以待敵。

  凡兵上義,不義雖利勿動。非一動之為利害,而他日將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夫惟義可以

怒士,士以義怒,可與百戰。

  凡戰之道,未戰養其財,將戰養其力,既戰養其氣,既勝養其心。謹烽燧,嚴斥堠,使

耕者無所顧忌,所以養其財。豐犒而優游之,所以養其力。小勝益急,小挫益厲,所以養其

氣。用人不盡其所欲為,所以養其心。故士常蓄其怒、懷其欲而不盡。怒不盡則有餘勇,欲

不盡則有餘貪。故雖并天下,而士不厭兵。此黃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。不養其心,一

戰而勝,不可用矣。

  凡將欲智而嚴,凡士欲愚。智則不可測,嚴則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聽命,夫安得不愚

?夫惟士愚,而後可與之皆死。

  凡兵之動,知敵之主,知敵之將,而後可以動於險。鄧艾縋兵於蜀中,非劉禪之庸,則

百萬之師可以坐縛;彼固有所侮而動也。故古之賢將,能以兵嘗敵,而又以敵自嘗,故去就

可以決。

  凡主將之道,知理而後可以舉兵,知勢而後可以加兵,知節而後可以用兵。知理則不屈

,知勢則不沮,知節則不窮。見小利不動,見小患不避;小利小患,不足以辱吾技也。夫然

後有以支大利大患。夫惟養技而自愛者,無敵於天下。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靜可以制百動

  兵有長短,敵我一也。敢問:「吾之所長,吾出而用之,彼將不與吾校;吾之所短,吾

蔽而置之,彼將強與吾角;奈何?」曰:「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之,使之疑而卻;吾之所長

,吾陰而養之,使之狎而墮其中;此用長短之術也。」

  善用兵者,使之無所顧,有所恃。無所顧,則知死之不足惜;有所恃,則知不至於必敗

。尺箠當猛虎,奮呼而操擊;徒手遇蜥蜴,變色而卻步;人之情也。知此者,可以將矣。袒

裼而案劍,則烏獲不敢逼;冠冑衣甲,據兵而寢,則童子彎弓殺之矣。故善用兵者,以形固

。夫能以形固,則力有餘矣。

 

張益州畫像記    蘇洵

  至和元年秋,蜀人傳言,有寇至邊;邊軍夜呼,野無居人,妖言流聞,京師震驚方命擇

帥。天子曰︰「毋養亂﹗毋助變﹗眾言朋興,朕志自定;外亂不作,變且中起;既不可以文

令,又不可以武競。惟朕一二大吏,孰為能處茲文武之間?其命往撫朕師﹗」乃推曰︰「張

公方平其人。」天子曰︰「然。」公以親辭,不可,遂行。

  冬十一月,至蜀至之日,歸屯軍,撤守備,使謂郡縣,寇來在吾,無爾勞苦。明年正月

朔旦,蜀人相慶如他日,遂以無事。又明年正月,相告留公像於淨眾寺,公不能禁。

  眉山蘇洵言於眾曰︰「未亂,易治也;既亂,易治也;有亂之萌,無亂之形,是謂將亂

。將亂難治,不可以有亂急,亦不可以無亂弛。惟是元年之秋,如器之欹,未墜於地。惟爾

張公,安坐於其旁,顏色不變,徐起而正之。既正,油然而退,無矜容,為天子牧小民不倦

。惟爾張公,爾繄以生,惟爾父母。且公嘗為我言︰「民無常性,惟上所待。人皆曰蜀人多

變,於是待之以待盜賊之意,而繩之以繩盜賊之法,重足屏息之民,而以碪斧令。於是民始

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賴之身,而棄之於盜賊,故每每大亂。夫約之以禮,驅之以法,惟蜀

人為易。至於急之而生變,雖齊魯亦然。吾以齊魯待蜀人,而蜀人亦自以齊魯之人待其身若

夫肆志於法律之外,以威劫齊民,吾不忍為也。」嗚呼﹗受蜀人之深,待蜀人之厚,自公而

前,吾未始見也。皆再拜稽首曰「然。」

  蘇洵又曰︰「公之恩在爾心,爾死,在爾子孫;其功業在史官,無以像為也。且公意不

欲如何?皆曰︰「公則何事於斯,雖然,於我心有不釋焉。今夫平居聞一善,必問其人之姓

名,與其鄰里之所在,以至於其長短大小美惡之狀,甚者,或詰其生平所嗜好,以想見其為

人,而史官亦書於其傳。意使天下之人,思之於心,則存之於目;存之於目,故其思之於心

也固。由此觀之,像亦不為無助。」蘇洵無以詰,遂為之記。

  公南京人,為人慷慨有大節,以度量雄天下。天下有大事,公可屬。系之以詩曰:「天

子在祚,歲在甲午。西人傳言,有寇在垣。庭有武臣,謀夫如雲。天子曰:『嘻,命我張公

。』公來自東,旗纛舒舒。西人聚觀,于道于塗。謂公暨暨,公來于于。公謂西人:『安爾

室家,無敢或訛。訛言不祥,往即爾常。春爾條桑,秋爾滌場。』西人稽首:『公我父兄。

』公在西囿,草木駢駢。公宴其僚,伐鼓淵淵。西人來觀,祝公萬年。有女娟娟,閨闥閑閑

。有童哇哇,亦既能言。昔公未來,期汝棄捐。禾麻芃芃,倉庾崇崇。嗟我婦子,樂此歲豐

。公在朝廷,天子股肱。天子曰歸,公敢不承?作堂嚴嚴,有廡有庭。公像在中,朝服冠纓

。西人相告,無敢逸荒。公歸京師,公像在堂。」

 

刑賞忠厚之至論    蘇軾

  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際,何其愛民之深,憂民之切,而待天下之以君子

長者之道也。有一善,從而賞之,又從而詠歌嗟歎之,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;有一不善,從

而罰之,又從而哀矜懲創之,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。故其吁俞之聲,歡忻慘戚,見於虞、夏

、商、周之書。

  成、康既沒,穆王立而周道始衰,然猶命其臣呂侯,而告知以祥刑。其言憂而不傷,威

而不怒,慈愛而能斷,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,故孔子猶有取焉。《傳》曰:「賞疑從與,所

以廣恩也;罰疑從去,所以謹刑也。」

  當堯之時,皋陶為士,將殺人。皋陶曰殺之三;堯曰宥之三。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,

而樂堯用刑之寬。四岳曰:「鯀可用。」堯曰:「不可。鯀方命圮族。」既而曰:「試之。

」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,而從四岳之用鯀也?然則聖人之意,蓋亦可見矣。

  《書》曰:「罪疑惟輕,功疑惟重。與其殺不辜,寧失不經。」嗚呼!盡之矣。可以賞

,可以無賞,賞之過乎仁;可以罰,可以無罰,罰之過乎義。過乎仁,不失為君子;過乎義

,則流而入於忍人。故仁可過也,義不可過也。古者賞不以爵祿,刑不以刀鋸。賞以爵祿,

是賞之道,行於爵祿之所加,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。刑以刀鋸,是刑之威,施於刀鋸之

所及,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。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,而爵祿不足以勸也;知天下之惡

不勝刑,而刀鋸不足以裁也。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,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,使天下相率

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。故曰忠厚之至也。

  《詩》曰:「君子如祉,亂庶遄已。君子如怒,亂庶遄沮。」夫君子之已亂,豈有異術

哉?制其喜怒,而不失乎仁而已矣。《春秋》之義,立法貴嚴,而責人責寬,因其褒貶之義

以制賞罰,亦忠厚之至也。

 

范增論    蘇軾

  漢用陳平計,閒楚君臣,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,稍奪其權。增大怒曰:「天下事大定矣

,君王自為之,願賜骸骨,歸卒伍。」未至彭城,疽發背死。

  蘇子曰:「增之去,善矣。不去,羽必殺增。獨恨其不早爾。」然則當以何事去?增勸

羽殺沛公,羽不聽,終以此失天下,當以是去耶?曰:「否。增之欲殺沛公,人臣之分也;

羽之不殺,猶有君人之度也。增曷為以此去哉?《易》曰:『知幾其神乎!』《詩》曰:『

如彼雨雪,先集為霰。』增之去,當於羽殺卿子冠軍時也。」

  陳涉之得民也,以項燕。項氏之興也,以立楚懷王孫心;而諸侯之叛之也,以弒義帝。

且義帝之立,增為謀主矣。義帝之存亡,豈獨為楚之盛衰,亦增之所與同禍福也;未有義帝

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。羽之殺卿子冠軍也,是弒義帝之兆也。其弒義帝,則疑增之本也,豈

必待陳平哉?物必先腐也,而後蟲生之;人必先疑也,而後讒入之。陳平雖智,安能閒無疑

之主哉?

  吾嘗論義帝,天下之賢主也。獨遣沛公入關,而不遣項羽;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,而

擢為上將,不賢而能如是乎?羽既矯殺卿子冠軍,義帝必不能堪,非羽弒帝,則帝殺羽,不

待智者而後知也。增始勸項梁立義帝,諸侯以此服從。中道而弒之,非增之意也。夫豈獨非

其意,將必力爭而不聽也。不用其言,而殺其所立,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。

  方羽殺卿子冠軍,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,君臣之分未定也。為增計者,力能誅羽則誅之

,不能則去之,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?增年七十,合則留,不合即去,不以此明去就之分,

而欲依羽以成功,陋矣!雖然,增,高帝之所畏也;增不去,項羽不亡。亦人傑也哉!

 

留侯論    蘇軾

 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,必有過人之節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見辱,拔劍而起,挺身

而鬥,此不足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臨之而不驚,無故加之而不怒。此其所挾持者甚

大,而其志甚遠也。

 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。

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,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;而世不察,以為鬼物,亦已過矣。且其意不在

書。

  當韓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無罪夷滅者,不可勝數。雖有

賁、育,無所復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鋒不可犯,而其勢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

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;當此之時,子房之不死者,其間不能容髮,蓋亦已危矣。千金之子

,不死於盜賊,何者?其身之可愛,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蓋世之刀,不為伊尹、太

公之謀,而特出於荊軻、聶政之計,以僥倖於不死,此圯上老人之所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

鮮腆而深折之。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後可以就大事,故曰「孺子可教」也。

  楚莊王伐鄭,鄭伯肉袒牽羊以逆;莊王曰:「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」遂捨之。句

踐之困於會稽,而歸臣妾於吳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報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

剛也。夫老人者,以為子房才有餘,而憂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,使之忍不

忿而就大謀。何則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,而命以僕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

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,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
 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,而項籍之所以敗者,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。項籍唯不能忍,

是以百戰百勝,而輕用其鋒;高祖忍之,養其全鋒,以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當淮陰破齊

而欲自王,高祖發怒,見於詞色。由此觀之,猶有剛強不忍之氣,非子房其誰全之?

 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,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,不稱其志氣。嗚呼!此其所以為

子房歟!

 

賈誼論    蘇軾

  非才之難,所以自用者實難。惜乎,賈生王者之佐,而不能自用其才。夫君子之所取者

遠,則必有所待;所就者大,則必有所忍。古之賢人,皆負可致之才,而卒不能行其萬一者

,未必皆其時君之罪,或者其自取也。

  愚觀賈生之論,如其所言,雖三代何以遠過?得君如漢文,猶且以不用死,然則是天下

無堯舜,終不可有所為耶?仲尼聖人,歷試于天下,苟非大無道之國,皆欲勉強扶持,庶幾

一日得行其道。將之荊州,先之以冉有,申之以子夏。君子之欲得其君,如此之勤也。孟子

去齊,三宿而後出晝,猶曰﹕「王其庶幾召我。」君子之不忍棄其君,如此其厚也。公孫丑

問曰﹕「夫子何為不豫?」孟子曰﹕「方今天下,舍我其誰哉?而吾何為不豫?」君子之愛

其身,如此其至也。夫如此而不用,然後知天下果不足與有為,而可以無憾矣。若賈生者,

非漢文之不能用生,生之不能用漢文也。

  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之文帝,灌嬰連兵數十萬,以決劉、呂之雌雄,又皆高帝之舊將

,此其君臣相得之分,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?賈生,洛陽之少年,欲使其一朝之間,盡棄其

舊而謀其新,亦已難矣。為賈生者,上得其君,下得其大臣,如絳、灌之屬,優游浸漬而深

交之,使天子不疑,大臣不忌,然後舉天下而唯吾之所欲為,不過十年,可以得志。安有立

談之間,而遽為人痛哭哉!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,紆鬱憤悶,趯然有遠舉之志。其後卒以

自傷哭泣,至于夭絕,是亦不善處窮者也。夫謀之一不見用,則安知終不復用也?不知默默

以待其變,而自殘至此。嗚呼!賈生志大而量小,才有餘而識不足也。

  古之人,有高世之才,必有遺俗之累。是故非聰明睿智不惑之主,則不能全其用。古今

稱苻堅得王猛于草茅之中,一朝盡斥去其舊臣而與之謀。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,其以此哉

!愚深悲生之志,故備論之。亦使人君得如賈生之臣,則知其有狷介之操,一不見用,則憂

傷病沮,不能復振。而為賈生者,亦謹其所發哉!

 

晁錯論    蘇軾

  天下之患,最不可為者,名為治平無事,而其實有不測之憂。坐觀其變而不為之所,則

恐至於不可救。起而強為之,則天下狃於治平之安,而不吾信。惟仁人君子豪傑之士,為能

出身為天下犯大難,以求成大功。此故非勉強期月之間,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。

  天下治平,無故而發大難之端;吾發之,吾能收之,然後有辭於天下。事至而循循焉欲

去之,使他人任其責。則天下之禍,必集於我。

  昔者晁錯盡忠為漢,謀弱山東之諸侯,山東諸侯並起,以誅錯為名。而天子不之察,以

錯為之說。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,不知錯有以取之也。

  古之立大事者,不惟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。昔禹之治水,鑿龍門,決大河

而放之海。方其功之未成也,蓋亦有潰冒衝突可畏之患。惟能前知其當然,事至不懼,而徐

為之圖,是以得至於成功。

  夫以七國之強,而驟削之,其為變豈足怪哉?錯不於此時捐其身,為天下當大難之衝,

而制吳、楚之命,乃為自全之計,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。且夫發七國之難者誰乎?己欲求

其名,安所逃其患?以自將之至危,與居守至安;己為難首,擇其至安,而遺天子以其至危

,此忠臣義士所以憤怨而不平者也。

  當此之時,雖無袁盎,錯亦未免於禍。何者?己欲居守,而使人主自將。以情而言,天

子固已難之矣,而重違其議。是以袁盎之說,得行於其間。使吳、楚反,錯以身任其危,日

夜淬礪,東向而待之,使不至於累其君,則天子將恃之以為無恐,雖有百盎,可得而間哉?

  嗟夫!世之君子,欲求非常之功,則無務為自全之計。使錯自將而討吳、楚,未必無

 

卷十一

 

上梅直講書    蘇軾

  軾每讀《詩》至〈鴟鴞〉,讀《書》至〈君奭〉,常竊悲周公之不遇。及觀史,見孔子

厄于陳蔡之間,而絃歌之聲不絕;?淵、仲由之徒,相與問答。夫子曰:「『匪兕匪虎,率

彼曠野。』無道非耶?無何?於此?」?淵曰:「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;雖然,不

容何病?不容然後見君子。」夫子油然而笑曰:「回,使爾多財,吾?爾宰。」夫天下雖不

能容,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。乃今之周公之富貴,有不如夫子之貧賤。夫以召公之賢,以

管、蔡之親,而不知其心,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?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,皆天下之賢才,

則亦足以樂乎此矣。

  軾七八歲時,始知讀書。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,其?人如古孟軻、韓愈之徒;而又有梅

公者,從之遊,而與之上下其議論。其後益壯,始能讀其文詞,想見其?人,意其飄然脫去

世俗之樂,而自樂其樂也。方學?對偶聲律之文,求升鬥之祿,自度無以進見于諸公之間。

來京師逾年,?嘗窺其門。

  今年春,天下之士,群至於禮部,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。軾不自意,獲在第二。既而

聞之人,執事愛其文,以?有孟軻之風;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?世俗之文也而取焉,是以在

此。非左右?之先容,非親屬?之請屬,而嚮之十餘年間,聞其名而不得見者,一朝?知己

。退而思之,人不可以苟富貴,亦不可以徒貧賤。有大賢焉而?其徒,則亦足恃矣。苟其僥

一時之幸,從車騎數十人,使閭巷小民,聚觀而讚歎之;亦何以易此樂也。

  傳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。」蓋「優哉遊哉,可以卒歲」。執事名滿天下,而位不過五

品,其容色溫然而不怒,其文章寬厚敦朴而無怨言,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,軾願與聞焉。

 

喜雨亭記    蘇軾

  亭以雨名,志喜也。古者有喜,則以名物,示不忘也。周公得禾,以名其書;漢武得鼎

,以名其年;叔孫勝狄,以名其子。其喜之大小之不齊,其示不忘一也。

  予至扶風之明年,始治官舍。為亭於堂之北,而鑿池其南。引流種樹,以為休息之所。

是歲之春,雨麥於岐山之陽,其占為有年。既而彌月不雨,民方以為憂。越三月,乙卯乃雨

,甲子又雨,民以為未足。丁卯大雨,三日乃止。官吏相與慶於庭,商賈相與歌於市,農夫

相與忭於野。憂者以喜,病者以愈,而吾亭適成。

  於是舉酒於亭上,以屬客而告之,曰:「五日不雨可乎?」曰:「五日不雨則無麥。」

「十日不雨可乎?」曰:「十日不雨則無禾。」「無麥無禾,歲且薦饑。獄訟繁興而盜賊滋

熾,則吾與二三子,雖欲優游以樂於此亭,其可得耶?今天不遺斯民,始旱而賜之以雨,使

吾與二三子,得相與優游而樂於此亭者,皆雨之賜也,其又可忘耶?」

  既以名亭,又從而歌之,曰:「使天而雨珠,寒者不得以為襦;使天而雨玉,飢者不得

以為粟。一雨三日,繄誰之力?民曰太守,太守不有;歸之天子,天子曰不然;歸之造物;

造物不自以為功;歸之太空,太空冥冥;不可得而名,吾以名吾亭。」

 

凌虛臺記    蘇軾

  國於南山之下,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。四方之山,莫高於終南;而都邑之麗山者,莫

近於扶風。以至近求最高,其勢必得。而太守之居,未嘗知有山焉。雖非事之所以損益,而

物理有不當然者,此凌虛之所為築也。

  方其未築也,太守陳公,杖履逍遙於其下。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,纍纍如人之旅行於

牆外而見其髻也。曰:「是必有異。」使工鑿其前為方池,以其土築臺,高出於屋之檐而止

。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,恍然不知臺之高,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。公曰:「是宜名凌

虛。」以告其從事蘇軾,而求文以為記。

  軾復於公曰:「物之廢興成毀,不可得而知也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

所竄伏;方是時,豈知有凌虛臺耶?廢興成毀,相尋於無窮。則臺之復為荒草野田,皆不可

知也。嘗試與公登臺而望:其東則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,其南則漢武之長楊、五柞,而其北

則隋之仁壽、唐之九成也。計其一時之盛,宏傑詭麗,堅固而不可動者,豈特百倍而於臺而

已哉?然而數世之後,欲求其彷彿,而破瓦頹垣,無復存者,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

,而況於此臺歟?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,而況於人事之得喪,忽往而忽來者歟?而或者欲以

誇世而自足,則過矣。蓋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。」

  既已言於公,退而為之記。

 

超然臺記    蘇軾

  凡物皆有可觀。苟有可觀,皆有可樂,非必怪奇偉麗者也。餔糟啜醨,皆可以醉;果蔬

草木,皆可以飽。推此類也,吾安往而不樂?

 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,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。人之所欲無窮,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

。美惡之辨戰於中,而去取之擇交乎前,則可樂者常少,而可悲者常多,是謂求禍而辭福。

夫求禍而辭福,豈人之情也哉?物有以蓋之矣。彼遊於物之內,而不遊於物之外。物非有大

小也,自其內而觀之,未有不高且大者也。彼挾其高大以臨我,則我常眩亂反覆,如隙中之

觀鬥,又烏知勝負之所在?是以美惡橫生,而憂樂出焉。可不大哀乎!

 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,釋舟楫之安,而服車馬之勞;去雕牆之美,而庇采椽之居;背湖山

之觀,而行桑麻之野。始至之日,歲比不登,盜賊滿野,獄訟充斥;而齋廚索然,日食杞菊

。人固疑予之不樂也。處之期年,而貌加豐,髮之白者,日以反黑。余既樂其風俗之淳,而

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。

  於是治其園囿,潔其庭宇,伐安丘、高密之木,以修補破敗,為苟完之計。而園之北,

因城以為臺者舊矣;稍葺而新之。時相與登覽,放意肆志焉。

  南望馬耳、常山,出沒隱見,若近若遠,庶幾有隱君子乎?而其東則廬山,秦人盧敖之

所從遁也。西望穆陵,隱然如城郭,師尚父、齊威公之遺烈,猶有存者。北俯濰水,慨然太

息,思淮陰之功,而弔其不終。

  臺高而安,深而明,夏涼而冬溫。雨雪之朝,風月之夕,予未嘗不在,客未嘗不從。擷

園疏,取池魚,釀秫酒,瀹脫粟而食之。曰:「樂哉游乎!」

  方是時,予弟子由適在濟南,聞而賦之,且名其臺曰「超然」。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

者,蓋遊於物之外也。

 

放鶴亭記    蘇軾

  熙寧十年秋,彭城大水,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,水及其半扇。明年春,水落,遷於故居

之東,東山之麓。升高而望,得異境焉,作亭於其上。彭城之山,岡嶺四合,隱然如大環,

獨缺其西一面,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。春夏之交,草木際天;秋冬雪月,千里一色;風雨晦

明之間,俯仰百變。

  山人有二鶴,甚馴而善飛,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。縱其所如,或立於陂田,或翔於雲

表,暮則俵東山而歸,故名之曰放鶴亭。

  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,往見山人,飲酒於斯亭而樂之。挹山人而告之曰:「子知隱居

之樂乎?雖南面之君不可與易也。易曰:『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。』詩曰:『鶴鳴于九皋,

聲聞于天。』蓋其為物,清遠閑放,超然於塵垢之外,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。隱德之士,

狎而玩之,宜若有益而無損者,然衛懿公好鶴,則亡其國,周公作酒誥,衛武公作抑戒,以

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,而劉伶阮籍之徒,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。嗟夫!南面之君,雖清遠閑

放如鶴者,猶不得好,好之,則亡其國;而山林遁世之士,雖荒惑敗亂如酒者,猶不能為害

,而況於鶴乎!由此觀之,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。」山人忻然而笑曰:「有是哉!」乃

作放鶴招鶴之歌曰:

  鶴飛去兮,西山之缺。高翔而下覽兮,擇所適。翻然斂翼,婉將集兮,忽何所見?矯然

而復擊!獨終日於澗谷之間兮,啄蒼苔而履白石。

  鶴歸來兮,東山之陰。其下有人兮,黃冠草屨,葛衣而鼓琴。躬耕而食兮,其餘以飽汝

。歸來歸來兮;西山可以久留!

 

石鐘山記    蘇軾

  水經云:「彭蠡之口,有石鐘山焉。」酈元以為「下臨深潭,微風鼓浪,水石相搏,聲

如洪鐘」;是說也,人常疑之。今以鐘磬置水中,雖大風浪不能鳴也,而況石乎!至唐李渤

,始訪其遺蹤,得雙石於潭上;扣而聆之,南聲函胡,北音清越,枹止響騰,餘韻徐歇;自

以為得之矣。然是說也,余尤疑之,石之鏗然有聲者,所在皆是也,而此獨以鐘名,何哉?

 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,余自齊安舟行適臨汝,而長邁將赴饒之德興尉,送之至湖口,因得

觀所謂石鐘者。寺僧使小童持斧,於亂石間擇其一二,扣之硿硿焉;余固笑而不信也。

  至暮夜,月明,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。大石側立千尺,如猛獸奇鬼,森然欲搏人;而

山人栖鶻聞人聲,亦驚起,磔磔雲霄間;又有若老人欬且笑於山谷中者,或曰:「此鸛鶴也

。」余方心動,欲還,而大聲發於水上,噌吰如鐘鼓不絕,舟人大恐。徐而察之,則山下皆

石穴罅,不知其淺深;微波入焉,涵澹澎湃而為此也。舟迴至兩山間,將入港口,有石當中

流,可坐百人,空中而多竅,與風戈相吞吐,有窾坎鏜鞳之聲,與向之噌吰者相應,如樂作

焉。因笑謂邁日:「汝識之乎?噌吰者,周景王之無射也;窾坎鏜鞳者,魏莊子之歌鐘也;

古之人不余欺也。」

 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,可乎?酈元之所見聞,殆與余同,而言之不詳。士大夫終

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,故莫能知;而漁工水師,雖知而不能言;此世所以不傳也。而陋

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,自以為得其實。余是以記之,蓋歎酈元之簡,而李渤之陋也。

 

潮州韓文公廟碑    蘇軾

  匹夫而為百世師,一言而為天下法,是皆有以參天地之,關盛衰之運。其生也有自來,

其逝也有所為。田、呂自嶽降,傅說為列星,古今所傳,不可誣也。

  孟子日:「我善養吾洗然之氣。」是氣也,寓於尋常之中,而塞乎天地之間。卒然遇之

,則王公失其貴,晉、楚失其富,良、平失其智,賁、育失其勇,儀、秦失其辯。是孰使之

然哉?其必有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隨死而亡者矣。故在天為星辰,在

地為河岳,幽則為鬼神,而明則復為人。此理之常,無足怪者。

  自東漢以來,道喪文弊,異端並起。歷唐貞觀、開元之盛,輔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

救。獨韓文公起布衣,談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從公,復歸於正,蓋三百年年於此矣。文起八

代之衰,道濟天下之溺。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痔三軍之帥。此豈非參一天地,關盛衰,浩然

而獨存者乎?

  蓋嘗論天人之辨,以謂人無所不至,惟天不容偽。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魚;力可

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。故公之精誠,能開衡山之雲,而不能回憲宗之惑;能馴

鱷魚之暴,而不能弭皇甫鎛、李逢吉之謗;能信於南海之民,廟食百世,而不能使其身一日

安之於朝廷之上。蓋公之所能者,天也,其所不能者,人也。

  始潮人未知學,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。自是潮之士,皆篤於文行,延及齊民,至於今號

稱易治。信乎孔子言:「君子學道則愛人;小人學道則易使也。」潮人之事公也,飲食必祭

,水旱疾疫,凡有求必禱焉。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,民以出入為艱。前守欲請諸朝,作新廟

,不果。元祐五年,朝散郎王君滌,來守是邦,凡所以養士治民者,一以公為師。民既悅服

,則出令曰:「願新公廟者聽。」民懽趨之,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,期年而廟成。或曰:「

公去國萬里,而謫於潮,不能一歲而歸,沒而有知,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。」軾曰:「不然

。公之神在天下者,如水之在地中,無所往而不在也。而潮人獨信之深,思之至,焄蒿悽愴

,若或見之。譬如鑿井得泉,而曰水專在是,豈理也哉?」元豐元年,詔封公昌黎伯,故牓

曰:「昌黎伯韓文公之廟。」潮人請書其事於石;因為作詩以遺之,使歌以祀公。其詞曰:

  「公昔騎龍白雲鄉,手決雲漢分天章。天孫為織雲錦裳,飄然乘風來帝旁。下與濁世掃

秕糠,西遊咸池略扶桑。草木衣被昭回光,追逐李、杜參翱翔;汗流籍、湜走且僵,滅沒倒

景不可望。作書詆佛譏君王,要觀南海窺衡、湘,歷舜九嶷弔英、皇,祝融先驅海若藏,約

束蛟鱷如驅羊。鈞天無人帝悲傷,謳吟下招遣巫陽。犦牲雞卜羞我觴,於粲荔丹學蕉黃。公

不少留我涕滂,翩然被髮下大荒。」

 

乞校正陸贄奏議進御札子    蘇軾

  臣等猥以空疏,備員講讀。聖明天縱,學問日新。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,心欲言而口不

逮,以此自愧,莫知所為。

  竊謂人臣之納忠,譬如醫者之用藥,藥雖進於醫手,方多傳於古人。若已經效於世間,

不必皆從於己出。

  伏見唐宰相陸贄,才本王佐,學為帝師。論深切於事情,言不離於道德。智如子房而文

則過,辯如賈誼而術不疏,上以格君心之非,下以通天下之志。但其不幸,仕不遇時。德宗

以苛刻為能,而贄諫之以忠厚;德宗以猜疑為術,而贄勸之以推誠;德宗好用兵,而贄以消

兵為先;德宗好聚財,而贄以散財為急。至於用人聽言之法,治邊馭將之方,罪己以收人心

,改過以應天道,去小人以除民患,惜名器以待有功,如此之流,未易悉數。可謂進苦口之

樂石,鍼害身之膏肓。使德宗盡用其言,則貞觀可得而復。

  臣等每退自西閣,即私相告言,以陛下聖明,必喜贄議論。但使聖賢之相契,即如臣主

之同時。昔馮唐論頗、牧之賢,則漢文為之太息;魏相條、董之對,則孝宣以致中興。若陛

下能自得師,莫若近取諸贄。夫六經三史,諸子百家,非無可觀,皆足為治。但聖言幽遠,

末學支離,譬如山海之崇深,難以一二而推擇。如贄之論,開卷了然。聚古今之精英,實治

亂之龜鑑。臣等欲取其奏議,稍加校正,繕寫進呈。願陛下置之坐隅,如見贄面,反覆熟讀

,如與贄言。必能發聖性之高明,成治功於歲月。臣等不勝區區之意,取進止。

 

前赤壁賦    蘇軾

  壬戍之秋,七月既望,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。清風徐來,水波不興。舉酒屬客,

誦明月之詩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於東山之上,徘徊於斗牛之間。白露橫江,水光接天

。縱一葦之所如,凌萬頃之茫然。浩浩乎如馮虛風而不知其所止,飄飄乎如遺世獨立,羽化

而登仙。

  於是飲酒樂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:「桂棹兮蘭槳,擊空明兮泝流光。渺渺兮予懷,望

美人兮天一方。」客有吹洞蕭者,倚歌而和之,其聲嗚嗚然:如怨、如慕、如泣、如訴;,

餘音嫋嫋,不絕如縷;舞幽壑之潛蛟,泣孤舟之嫠婦。

  蘇子愀然,正襟危坐而問客曰:「何為其然也?」

  客曰:「『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』,此非曹孟德之詩乎?西望夏口,東望武昌;山川相

繆,鬱乎蒼蒼。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?方其破荊州,下江陵,順流而東也,舳艫千里,

旌旗蔽空,釃酒臨江,橫槊賦詩,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!況與子,漁樵於江渚之上,

侶魚蝦而友麋鹿;駕一葉之扁舟,舉匏樽以相屬;寄蜉蝣於天地,渺滄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

須臾,羨長江之無窮;挾飛仙以遨遊,抱明月而長終;知不可乎驟得,託遺響於悲風。」

  蘇子曰: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嘗往也;盈虛者如彼,而卒莫消長也,

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,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。而又

何羨乎?且夫天地之間,物各有主。苟非吾之所有,雖一毫而莫取;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

之明月;耳得之而為聲,目遇之而成色。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,而吾

與子之所共適。」

  客喜而笑,先盞更酌。肴核既盡,杯盤狼藉。相與枕籍乎舟中,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
 

後赤壁賦    蘇軾

  是歲十月之望,步自雪堂,將歸於臨皋,二客從予過黃泥之板。霜露既降,木葉盡脫,

人影在地,仰明月,顧而樂之。行歌相答。已而歎曰:「有客無酒,有酒無肴;月白風清,

如此良夜何?」客曰:「今者薄暮,舉網得魚,巨口細鱗,狀似松江之鱸。顧安所得酒乎?

」歸而謀諸婦,婦曰:「我有斗酒,藏之久矣,以待子不時之須!」於是攜酒與魚,復游於

赤壁之下。

江流有聲,斷岸千尺;山高月小,戈落石出;曾日月之幾何,而江山不可復識矣!予乃攝衣

而上,履巉巖,披蒙茸,踞虎豹,登虯龍,攀栖鶻之危巢,俯馮夷之幽宮;蓋二客不能從焉

  劃然長嘯,草木震動,山鳴谷應,風起水湧,予亦悄然而悲,肅然而恐,凜乎其不可留

也!反而登舟,放乎中流,聽其所止而休焉。

  時夜將半,四顧寂寥。適有孤鶴,橫江東來,翅如車輪,元裳縞衣,戛然長鳴,掠予舟

而西也,須臾客去,予亦就睡。

  夢一道士,羽衣蹁躚,過臨皋之下,揖予而言曰:「赤壁之遊,樂乎?」問其姓名,俛

而不答。鳴呼噫嘻!我知之矣,疇昔之夜,飛鳴而過我者,非子也耶?道士顧笑,予亦驚悟

;開戶視之,不見其處。

 

三槐堂銘    蘇軾

  天可必乎?賢者不必貴,仁者不必壽。天可不必乎?仁者必有後。二者將安取衷哉?

  吾聞之申包胥曰:「人定者勝天,天定亦能勝人。」世之論天者,皆不待其定而求之,

故以天為茫茫。善者以怠,惡者以肆。盜跖之壽,孔、顏之厄,此皆天之未定者也。松柏生

於山林,其始也,困於蓬蒿,厄於牛羊;而其終也,貫四時,閱千歲而不改者,其天定也。

善惡之報,至於子孫,則其定也久矣。吾以所見所聞考之,而其可必也審矣。

  國之將興,必有世德之臣,厚施而不食其報,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,共天下之

福。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,顯於漢、周之際,歷事太祖、太宗,文武忠孝,天下望以為相,

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,曰:「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。」已而其子魏國

文正公,相真宗皇帝於景德、祥符之間。朝廷清明,天下無事之時,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

年。今夫寓物於人,明日而取之,有得有否;而晉公修德於身,責報於天,取必於數十年之

後,如持左契,交手相付。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。

  吾不及見魏公,而見其子懿敏公,以直諫事仁宗皇帝,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,位不滿

其德。天將復興王氏也歟?何其子孫之多賢也!世有以晉公比李栖筠者,其雄才直氣,真不

相上下。而栖筠之子吉甫,其孫德裕,功名富貴,略與王氏等,而忠恕仁厚,不及魏公父子

。由此觀之,王氏之福蓋未艾也。

  懿敏公之子鞏,與吾遊,好德而文,以世其家。吾以是錄之。銘曰:「嗚呼休哉!魏公

之業,與槐俱萌;封植之勤,必世乃成。既相真宗,四方砥平。歸視其家,槐陰滿庭。吾儕

小人,朝不及夕。相時射利,皇卹厥德;庶幾僥倖,不種而穫。不有君子,其何能國?王城

之東,晉公所廬;鬱鬱三槐,惟德之符。嗚呼休哉!」

 

祭妹文    袁枚

  乾隆丁亥冬,葬三妹素文於上元之羊山而奠以文曰:

嗚呼!汝生於浙而葬於斯,離吾鄉七百里矣;當時雖觭夢幻想,寧知此為歸骨所耶!

  汝以一念之貞,遇人仳離,致孤危託落;雖命之所存,天實為之,然而累汝至此者,未

嘗非予之過也。予幼從先生受經,汝差肩而坐,愛聽古人節義事,一旦長成,遽躬蹈之。嗚

呼!使汝不識詩書,或未必艱貞若是。

  余捉蟋蟀,汝奮臂出其間,歲寒蟲僵,同臨其穴。今予殮汝葬汝,而當日之情形,憬然

赴目。予九歲,憩書齌,汝梳隻髻,披單縑來,溫緇衣一章。適先生奓戶入,聞兩童子音琅

琅然,不覺莞爾,連迷則則;此七月望日事也,汝在九原,當分明記之。予弱冠粵行,汝掎

裳悲慟。逾二年,予披宮錦還家,汝從東廂扶案出,一家瞠視而笑,不記語從何起;大概說

長安登科,函使報信遲早云爾。凡此瑣瑣,雖為陳跡,然我一日未死,則一日不能忘。舊事

填膺,思之淒梗,如影歷歷,逼取便逝。悔當時不將婜婗情狀,羅縷紀存;然而汝已不在人

間,則雖年光倒流,兒時可再,而亦無與為證印者矣。

  汝之義絕高氏而歸也:堂上阿嬭,仗汝扶時;家中文墨,順汝辦治。嘗謂女流中最少明

經義、諳雅故者;汝嫂非不婉嫕,而於此微缺然。故自汝歸後,雖為汝悲,實為予喜。予又

長汝四歲,或人間長者先亡,可將身後託汝;而不謂汝之先予以去世。

  前年予病,汝終宵刺探,減一分則喜,增一分則憂。後雖小差,猶尚殗煠,無所娛遣。

汝來床前,為說稗官野史可喜可愕之事,聊資一懽。嗚呼!今而後吾將再病,教從何處呼汝

耶!

  汝之疾也,予信醫言無害,遠弔揚州。汝又慮戚吾心,阻人走報。及至惙已極,阿嬭

問望兄歸否,強應曰諾已。予先一日夢汝來訣,心知不祥,飛舟渡江,果予以未時還家,而

汝以辰時氣絕,四支猶溫,一目未瞑,蓋猶忍死待予也。嗚呼痛哉!早知訣汝,則予豈肯遠

遊;即遊,亦尚有幾許心中言,要汝知聞,共汝籌畫也。而今已矣!除吾死外,當無見期。

吾又不知何日死,可以見汝;而死後之有知無知,與得見不得見,又卒難明也。然則抱此無

涯之憾,天乎,人乎,而竟已乎!

  汝之詩,吾已付梓;汝之女,吾已代嫁;汝之生平,吾已作傳;惟汝之窀穸,尚未謀耳

。先塋在杭,江廣河深,勢難歸葬,故請母命而寧汝於斯,便祭掃也。其旁葬汝女阿印,其

下兩冢:一為阿爺侍者朱氏,一為阿兄侍者陶氏。羊山曠渺,南望原隰,西望棲霞,風雨晨

昏,羈魂有伴,當不孤寂。所憐者,吾自戊寅年讀汝哭姪詩後,至今無男,兩女牙牙,生汝

死後,纔周晬耳。予雖親在,未敢言老;而齒危髮禿,暗埵菄鴃A知在人間,尚復幾日!阿

品遠官河南,亦無子女,九族無可繼者。汝死我葬,吾死誰埋,汝倘有靈,可能告我?朔風

野大,阿兄歸矣,猶屢屢回頭望汝也。嗚呼哀哉!嗚呼哀哉!

 

六國論    蘇轍

  愚讀六國世家,竊怪天下之諸侯,以五倍之地,十倍之眾,發憤西向,以攻山西千里之

秦而不免於滅亡,常為之深思遠慮,以為必有可以自安之計。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,慮患

之疏,而見利之淺,且不知天下之勢也。

 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,不在齊、楚、燕、趙也,而在韓、魏之郊;諸侯之所與秦爭

天下者,不在齊、楚、燕、趙也,而在韓、魏之野;秦之有韓、魏,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

。韓、魏塞秦之衝,而蔽山東之諸侯,故夫天下之所重者,,莫如韓、魏也。

  昔者范睢用於秦而收韓,商鞅用於秦而收魏,昭王未得韓、魏之心,而出兵以攻齊之剛

、壽,而范睢以為憂,然則秦之所忌者,可以見矣。秦之用兵於齊、楚、趙之危事也。越韓

過魏而攻人之國都,燕、趙拒之於前,而韓、魏乘之於後,此危道也。而秦之攻燕、趙,未

嘗有韓、魏之憂,則韓、魏之附秦故也。夫韓、魏諸侯之障,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,此豈

知天下之勢邪?委區區之韓、魏,以當虎狼之強秦,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?韓、魏折而入

於秦,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,而使天下遍受其禍。

  夫韓、魏不能獨當秦,而天下之諸侯,藉之以蔽其西,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。秦人不

敢逾韓、魏以窺齊、楚、燕、趙之國,而齊、楚、燕、趙之國,因得以自安於其間矣。以四

無事之國,佐當寇之韓、魏,使韓、魏無東顧之憂,而為天下出身以當秦兵。以二國委秦,

而四國休息於內,以陰助其急,若此可以應夫無窮。彼秦者將何為哉?不知出此,而乃貪疆

埸尺寸之利,背盟敗約,以自相屠滅,秦兵未出,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。至使秦人得間其隙

以取其國,可不悲哉!

 

上樞密韓太尉書    蘇轍

  太尉執事:轍生好為文,思之至深,以為文者氣之所形。然文不可以學而能,氣可以養

而致。孟子曰:「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今觀其文章,寬厚宏博,充乎天地之間,稱其氣之

小大。太史公行天下,周覽四海名山大川,與燕、趙間豪俊交遊;故其文疏蕩,頗有奇氣。

此二子者,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?其氣充乎其中,而溢乎貌,動乎其言,而見乎其文,

而不自知也。

  轍生十有九年矣。其居家所與游者,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,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,無高

山大野,可登覽以自廣。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,然皆古人之陳述,不足以激發其志氣。恐遂

汨沒,故決然捨去,求天下奇聞壯觀,以知天地之廣大。

  過秦漢之故鄉,恣觀終南、嵩、華之高;北顧黃河之奔流,慨然想見古之豪傑。至京師

,仰觀天子宮闕之壯,與倉廩府庫、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,而後知天下之巨麗。見翰林歐陽

公,聽其議論之宏辯,觀其容貌之秀偉,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,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

 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,天下之所恃以無憂,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。入則周公、召公,出則

方叔、召虎,而轍也未之見焉。且夫人之學也,不志其大,雖多而何為?轍之來也,於山終

南、嵩、華之高,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,於人見歐陽公,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!故願得觀賢

人之光耀,聞一言以自壯,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。

  轍年少,未能通習吏事。嚮之來,非有取於升斗之祿;偶然得之,非其所樂。然幸得賜

歸待選,使得優游數年之前,將歸益治其文,且學為政。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,又幸矣

 

黃州快哉亭記    蘇轍

  江出西陵,始得平地,其流奔放肆大;南合湘、沅,北合漢沔,其勢益張;至於赤壁之

下,波流浸灌,與海相若。清河張君夢得,謫居齊安,即其廬之西南為亭,以覽觀江流之勝

;而余兄子瞻名之曰「快哉」。

  蓋亭之所見,南北百里,東西一舍。濤瀾洶湧,風雲開闔。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,夜則

魚龍悲嘯於其下。變化倏忽,動心駭目,不可久視。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,舉目而足。西望

武昌諸山,岡陵起伏,草木行列,煙消日出,漁夫樵父之舍,皆可指數,此其之所以為快哉

者也。至於長洲之濱,故城之墟,曹孟德、孫仲謀之所睥睨,周瑜、陸遜之所騁騖,其流風

遺跡,亦足以稱快世俗。

  昔楚襄王從宋玉、景差於蘭臺之宮,有風颯然至者,王披襟當之,曰:「快哉此風!寡

人所與庶人共者耶?」宋玉曰:「此獨大王之雄風耳,庶人安得共之!」玉之言,蓋有諷焉

。夫風無雌雄之異,而人有遇不遇之變;楚王之所以為樂,與庶人之所以為憂,此則人之變

也,而風何與焉!

  士生於世,使其中不自得,將何往而非病?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,將何適而非快?今

張君不以謫為患,收會計之餘功,而自放山水之間,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。將蓬戶甕牖,無

所不快;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,挹西山之白雲,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!不然,連山絕壑,

長林古木,振之以清風,照之以明月,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。烏睹其為

快也哉?

 

寄歐陽舍人書    曾鞏

  去秋人還,蒙賜書,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,反覆觀誦,感與慚并。

  夫銘誌之著於世,義近於史,而亦有與史異者。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;而銘者,蓋古

之人有功德、材行、志義之美者,懼後世之不知,則必銘而見之;或納於廟,或存於墓,一

也。茍其人之惡,則於銘乎何有?此其所以與史異也。其辭之作,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,生

者得致其嚴。而善人喜於見傳,則勇於自立;惡人無有所紀,則以媿而懼。至於通材達識,

義烈節士,嘉言善狀,皆見於篇,則足為後法。警勸之道,非近乎史,其將安近?

  及世之衰,人之子孫者,一欲褒揚其親,而不本乎理;故雖惡人,皆務勒銘,以誇後世

。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,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,書其惡焉,則人情之所不得,於是乎銘始

不實。後之作銘者,當觀其人。茍託之非人,則書之非公與是,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。故千

百年來,公卿大夫至于里巷之士,莫不有銘,而傳者蓋少;其故非他,託之非人,書之非公

與是故也。

  然則孰為其人,而能盡公與是歟?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,無以為也。蓋有道德者之於惡

人,則不受而銘之;於眾人,則能辨焉。而人之行,有情善而跡非,有意奸而外淑,有善惡

相懸而不可以實指,有實大於名,有名侈於實;猶之用人,非畜道德者,惡能辨之不惑,議

之不徇?不惑不徇,則公且是矣!而其辭之不工,則世猶不傳,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。故

曰﹕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,無以為也。豈非然哉?

 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,雖或並世而有,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;其傳之難如此,

其遇之難又如此。若先生之道德文章,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。先祖之言行卓卓,幸遇而得

銘,其公與是,其傳世行後無疑也。而世之學者,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,至於所可感,則

往往齂然不之涕之流落也,況其子孫也哉?況鞏也哉?其追晞祖德,而思所以傳之之由,則

知先生推一賜於鞏,而及其三世;其感與報,宜若何而圖之?

 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,而先生進之;先祖父之屯蹶否塞以死,而先生顯之,則世之魁

閎豪傑不世出之士,其誰不願於進於門?潛道幽抑之士,其誰不有望於世?善誰不為,而惡

誰不愧以懼?為人之父祖者,孰不欲教其子孫?為人之子孫者,孰不欲寵榮其父祖?此數美

者,一歸於先生!

  既拜賜之辱,且敢進其所以然。所諭世族之次,敢不承教而加詳焉。愧甚,不宣。

贈黎安二生序    曾鞏

 

  趙郡蘇軾,余之同年友也。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,稱蜀之士,曰黎生、安生者。既而黎

生攜其文數十萬言,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,辱以顧余。讀其文,誠閎壯雋偉,善反復馳騁,

窮盡事理;而其材力之放縱,若不可極者也。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,而蘇君固可謂善知

人者也。

  頃之,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,將行,請余言以為贈。余曰:「余之知生,既得之於心

矣,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?」黎生曰:「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,里之人皆笑以為迂闊。今求

子之言,蓋將解惑於於里人。」

  余聞之,自顧而笑。夫世之迂闊,孰有甚於予乎!知信乎古,而不知合乎世;知文不近

俗,迂之小者耳,患為笑於里之人。若余之迂大矣,使生持吾言而歸,且重得罪,庸詎止於

笑志乎道,而不知同乎俗。此余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。世之迂詞,孰有甚於予乎!今生之

迂,特以乎?然則若余之於生,將何言哉?謂余之迂為善,則其患若此;謂為不善,則有以

合乎世,必偉乎古,有以同乎俗,必離乎道矣。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,則於是焉,必能擇

而取之。遂書以贈二生,并示蘇君,以為何如也?

 

讀孟嘗君傳    王安石

 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,士以故歸之;而卒賴其力,以脫於虎豹之秦。嗟乎!孟嘗君特雞

鳴狗盜之雄耳,豈足以言得士?不然,擅齊之強,得一士

 

同學一首別子固    王安石

  江之南有賢人焉,字子固,非今所謂賢人者,予慕而友之。淮之南有賢人焉,字正之,

非今所謂賢人者,予慕而友之。

  二賢人者,足未嘗相過也,口未嘗相語也,辭幣未嘗相接也。其師若友,豈盡同哉?予

考其言行,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?曰:學聖人而已矣。學聖人,則其師若友,必學聖人者。

聖人之言行,豈有二哉?其相似也適然。

  予在淮南,為正之道子固,正之不予疑也;還江南,為子固道正之,子固亦以為然。予

又知所謂賢人者,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。子固作〈懷友〉一首遺予,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

庸而後已。正之蓋亦嘗云爾。

  夫安驅徐行,(車藺)中庸之庭,而造於其堂,舍二賢人者而誰哉?予昔非敢自必其有

至也,亦願從事於左右焉爾,輔而進之,其可也。

  噫!官有守,私有繫,會合不可以常也。作〈同學〉一首別子固,以相警,且相慰云。

 

遊褒禪山記    王安石

  褒禪山,亦謂之華山,唐浮圖慧褒,始舍於其址,而卒葬之,以故其後名之曰褒禪。今

所謂慧空禪院者,褒之廬冢也。距其院東五里,所謂華陽洞者,以其在華山之陽名之也。距

洞百餘步,有碑仆道,其文漫滅,獨其為文猶可識曰「花山」,今言華如華實之華者,蓋音

謬也。

  其下平曠,有泉側出,而記遊者甚眾,所謂前洞也。由山以上五六里,有穴窈然,入之

甚寒,問其深,則雖好遊者不能窮也,謂之後洞。余與四人擁火以入,入之愈深,其進愈難

,而其見愈奇。有怠而欲出者,曰:「不出,火且盡」;遂與之俱出。蓋予所至,比好遊者

尚不能什一,然視其左右,來而記之者已少;蓋其又深,則其至又加少矣。方是時,予之力

尚足以入,火尚足以明也。既其出,則或咎其欲出者,而予亦悔其隨之,而不得極夫遊之樂

也。

  於是予有歎焉:古人之觀於天地、山川、草木、蟲魚、鳥獸,往往有得;以其求思之深

,而無不在也。夫夷以近,則遊者眾;險以遠,則至者少;而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,常在於

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;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,不隨以止也,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

;有志與力,而又不隨以怠,至於幽暗昏惑,而無物以相之,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而

不至,於人為可譏,而在己為有悔;盡吾志也,而不能至者,可以無悔矣,其孰能譏之乎?

此予之所得也!余於仆碑,又以悲夫古書之不存,後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,何可勝道也哉

!此所以學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。

  四人者:廬陵蕭君圭君玉;長樂王回深父;余弟安國平父,安上純父。

 

泰州海寧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   王安石

  君諱平,字秉之,姓許氏。余嘗譜其世家,所謂今之泰州海陵縣主簿也。君既與兄元相

友愛稱天下;而自少卓犖不羈,善辯說,與其兄俱以智略,為當世大人所器。寶元時,朝廷

開方略之選,以招天下異能之士;而陜西大帥范文正公、鄭文肅公,爭以君所為書以薦。於

是得召試,為太廟齋郎,已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。貴人多薦君有大才,可試以事,不宜棄之

州縣;君亦常慨然自許,欲有作為;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。噫!其可哀也已!

  士固有離世異俗,獨行其意,罵譏笑侮,困辱而不悔;彼皆無眾人之求,而有所待於後

世者也,其齟齬固宜。若夫智謀功名之士,窺時俯仰,以赴勢利之會,而輒不遇者,乃亦不

可勝數。辯足以移萬物,而窮於用說之時;謀足以奪三軍,而辱於右武之國,此又何說哉?

嗟呼!彼有所待而不悔者,其知之矣。

  君年五十九,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,葬真州之楊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。夫人李氏。子

男瑰,不仕;璋,真州司戶參軍;琦,太廟齋郎;琳,進士。女子五人,已嫁二人﹕進士周

奉先,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。

  銘曰﹕「有拔而起之,莫擠而止之。嗚呼許君!而已於斯!誰或使之?」

 

卷十二

 

送天臺陳庭學序    宋濂

  西南山水,惟川蜀最奇。然去中州萬里,陸有劍閣棧道之險,水有瞿塘、灩澦之虞。跨

馬行篁竹間,山高者,累旬日不見其顛際;臨上而俯視,絕壑萬仞,杳莫測其所窮,肝膽為

之掉栗。水行則江石悍利,波惡渦詭,舟一失勢尺寸,輒糜碎土沉,下飽魚鱉,其難至如此

!故非仕有力者,不可以遊;非有材有文者,縱遊無所得;非壯強者,多老死於其地,嗜奇

之士恨焉!

  天臺陳君庭學,能為詩,由中書左司掾,屢從大將北征,有勞,擢四川都指揮司照磨,

由水道至成都。成都,川蜀之要地。揚子雲、司馬相如、諸葛武侯之所居,英雄俊傑戰攻駐

守之跡,詩人文士遊眺飲射、賦詠歌呼所,庭學無不歷覽。既覽必發為詩,以記其景物時世

之變,於是其詩益工。越三年,以例自免歸,會余於京師;其氣愈充,其語愈壯,其志意愈

高;蓋得於山水之助者侈矣。

  余甚自愧,方余少時,嘗有志於出遊天下,顧以學未成而不暇;及年壯可出,而四方兵

起,無所投足;逮今聖主興而宇內定,極海之際,合為一家,而余齒益加耄矣!欲如庭學之

遊,尚可得乎?

  然吾聞古之賢士。若顏回、原憲,皆坐守於陋室,蓬蒿沒戶,而志意常充然,有若囊括

於天地者,此其故何也?得無有出於山水之外者乎?庭學其試歸而求焉。茍有所得,則以告

余,余將不一愧而已也!

 

閱江樓記    宋濂

  金陵為帝王之州。自六朝之於南唐,類皆偏據一方,無以應山川之王氣。逮我皇帝,定

鼎於茲,始足以當之。由是聲教所暨,日間朔南,存神穆清,與道同體。雖一豫一遊,亦思

為天下後世法。京城之西北有獅子山,自盧龍境蜿蜒而來。長江如虹貫,蟠繞其下。上以其

他雄勝,詔建樓於巔,與民同遊觀之樂,遂錫嘉名為「閱江」云。

  登覽之頃,萬象森列,千載之秘,一旦軒露。豈非天造地設,以俟大一統之君,而開千

萬世之偉觀者歟?當風口清美,法駕幸臨,升其崇椒,憑欄遙矚,必悠然而動遐思。見江、

漢之朝宗,諸侯之述職,城池之高深,關阨之嚴固,必曰:「此朕櫛風沐雨、戰勝攻取之所

致也。」中夏之廣,益思有以保之。見波濤之浩蕩,風帆之下上,番舶接跡而來庭,蠻深聯

肩而入貢,必曰:「此朕德綏威服,覃及外內之所及也。」四夷之遠,益思有以柔之。見兩

岸之間,四郊之上,耕人有炙膚皸足之煩,農女有捋桑行饁之勤,必曰:「此朕拔諸水火,

而登於衽席者也。」萬方之民,益思有以安之。觸類而推,不一而足。臣知斯樓之建,皇上

所以發舒精神,因物興感,無不寓其致治之思,悉止閱夫長江而已哉。

  彼臨春、結綺,非弗華矣;齊雲、落星,非不高矣。不過樂管絃之淫響,藏燕、趙之豔

姬,一旋踵間而感慨係之,臣不知其為何說也。雖然,長江發源岷山,委蛇七千餘里而始入

海,白湧碧翻。六朝之時,往往倚之為天塹。令則南北一家,視為安流,無所事乎戰爭矣。

然則果誰之力歟?逢掖之士,有登斯樓而閱斯江者,當思帝德如天,蕩蕩難名,與神禹疏鑿

之功,同一罔極,忠君報上之心,其有不油然而興者耶?臣不敏,奉旨撰記,故上推宵旰圖

治之切者,勒諸貞岷。他若留連光景之辭,皆略而不陳,懼褻也。

 

司馬季主論卜    劉基

  東陵侯既廢,過司馬季主而卜焉。季主曰:「君侯何卜也?」東陵侯曰:「久臥者思起

,久蟄者思啟;久懣者思嚏。吾聞之:『蓄極則洩,閟極則達,熱極則風,壅極則通。一冬

一春,靡屈不伸;一起一伏,無往不復。』僕竊有疑,願受教焉!」

  季主曰:「若是,則君侯已喻之矣!又何卜為?」東陵侯曰:「僕未究其奧也,願先生

卒教之」。

  季主乃言曰:「嗚呼!天道何親?惟德之親;鬼神何靈?因人而靈。夫蓍,枯草也;龜

,枯骨也;物也。人,靈於物者也,何不自聽而聽於物乎?有昔必有今日。是故碎瓦頹垣,

昔日之歌樓舞館也;荒榛斷梗,昔日之瓊蕤玉樹也;露蠶風蟬,昔日之鳳笙龍笛也;鬼燐螢

火,昔日之金缸華燭也;秋荼春薺,昔日之象白駝峰也;丹楓白荻,昔日之蜀錦齊紈也。昔

日之所無,今日有之不為過;昔日之所有,今日無之不為不足。是故一晝一夜,華開者謝;

一春一秋,物故者新;激湍之下,必有深潭;高丘之下,必有浚谷。君侯亦知之矣!何以卜

為?」

 

賣柑者言    劉基

  杭有賣果者,善藏柑,涉寒暑不潰,出之燁然,玉質而金色。剖其中,乾若敗絮。予怪

而問之曰:「若所巿於人者,將以實籩豆,奉祭祀、供賓客乎?將衒外以惑愚瞽乎?甚矣哉

,為欺也!」

  賣者笑曰:「吾業是有年矣,吾賴是以食吾軀。吾售之,人取之,未嘗有言;而獨不足

子所乎!世之為欺者不寡矣,而獨我也乎?吾子未之思也!今夫佩虎符、坐皋比者,洸洸乎

干城之具也,果能授孫、吳之略耶?峨大冠、托長紳者,昂昂乎廟堂之器也,果能建伊、皋

之業耶?盜起而不知御,民困而不知救,吏奸而不知禁,法斁而不知理,坐糜廩粟而不知恥

。觀其坐高堂、騎大馬、醉醇醴而飫肥鮮者,孰不巍巍乎可畏,赫赫乎可象也!又何往而不

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也哉。今子是之不察,而以察吾柑。」

  予默然無應。退而思其言,類東方生滑稽之流。豈其憤世疾邪者耶?而託於柑以諷耶?

 

深慮論    方孝孺

  慮天下者,常圖其所難,而忽其所易;備其所可畏,而遺其所不疑。然而禍常發於所忽

之中,而亂常起於不足疑之事。豈其慮之未周與?蓋慮之所能及者,人事之宜然;而出於智

力之所不及者,天道也。

  當秦之世,而滅六諸侯,一天下;而其心以為周之亡,在乎諸侯之強耳。變封建而為郡

縣,方以為兵革可不復用,天子之位可以世守;而不知漢帝起隴畝之匹夫,而卒亡秦之社稷

。漢懲秦之孤立,於是大建庶孽而為諸侯,以為同姓之親,可以相繼而無變;而七國萌篡弒

之謀。武宣以後,稍剖析之而分其勢,以為無事矣;而王莽卒移漢祚。光武之懲哀平,魏之

懲漢,晉之懲魏,各懲其所由亡而為之備;而其亡也,皆出其所備之外。

  唐太宗聞武氏之殺其子孫,求人於疑似之際而除之;而武氏日侍其左右而不悟。宋太祖

見五代方鎮之足以制其君,盡釋其兵權,使力弱而易制;而不知子孫卒因於夷狄。此其人皆

有出人之智,負蓋世之才,其於治亂存亡之幾,思之詳而備之審矣;慮切於此,而禍興於彼

,終至於亂亡者,何哉?蓋智可以謀人,而不可以謀天。良醫之子,多死於病;良巫之子,

多死於鬼;彼豈工於活人而拙於活己之子哉?乃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。

  古之聖人,知天下後世之變,非智慮之所能周,非法術之所能制;不敢肆其私謀詭計,

而惟積至誠、用大德,以結乎天心;使天眷其德,若慈母之保赤子而不忍釋。故其子孫,雖

有至愚不肖者足以亡國,而天卒不忍遽亡之,此慮之遠者也。夫苟不能自結於天,而欲以區

區之智,籠絡當世之務,而必後世之無危亡,此理之所必無者也,而豈天道哉?

 

豫讓論    方孝孺

  士君子立身事主,既名知己,則當竭盡智謀,忠告善道,銷患於未形,保治於未然,俾

身全而主安。生為名臣,死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簡策,斯為美也。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

為未亂之先,而乃捐軀殞命於既敗之後;釣名沽譽,眩世駭俗,由君子觀之,皆所不取也。

  蓋嘗因而論之:豫讓臣事智伯,及趙襄子殺智伯,讓為之報仇。聲名烈烈,雖愚夫愚婦

,莫不知其為忠臣義士也。嗚呼!讓之死固忠矣,惜乎處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——何也?觀

其漆身吞炭,謂其友曰:「凡吾所為者極難,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。」謂

非忠可乎?及觀其斬衣三躍,襄子責以不死於中行氏,而獨死於智伯。讓應曰:「中行氏以

?人待我,我故以?人報之;智伯以國士待我,我故以國士報之。」即此而論,讓有餘憾矣

  段規之事韓康,任章之事魏獻,未聞以國士待之也;而規也章也,力勸其主從智伯之請

,與之地以驕其志,而速其亡也。郗(巾改為ㄙ)疵之事智伯,亦未嘗以國士待之也;而疵

能察韓、魏之情以諫智伯。雖不用其言以至滅亡,而疵之智謀忠告,已無愧於心也。讓既自

謂智伯待以國士矣,國士——濟國之事也。當伯請地無厭之日,縱欲荒棄之時,為讓者正宜

陳力就列,諄諄然而告之曰:「諸侯大夫,各受分地,無相侵奪,古之制也。今無故而取地

於人,人不與,而吾之忿心必生;與之,則吾之驕心以起。忿必爭,爭必敗;驕必傲,傲必

亡。」諄切懇告,諫不從,再諫之;再諫不從,三諫之;三諫不從,移其伏劍之死,死於是

日。伯雖頑冥不靈,感其至誠,庶幾復悟。和韓、魏,釋趙圍,保全智宗,守其祭祀。若然

,則讓雖死猶生也,豈不勝於斬衣而死平?

  讓於此時,曾無一語開悟主心,視伯之危亡,猶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。袖手旁觀,坐待

成敗,國士之報,曾若是乎?智伯既死,而乃不勝血氣之悻悻,甘自附於刺客之流。何足道

哉!何足道哉!雖然,以國士而論,豫讓固不足以當矣;彼朝為讎敵,暮為君臣,腆然而自

得者,又讓之罪人也。噫!

 

親政篇    王鏊

  《易》之〈泰〉曰:「上下交而其志同。」其〈否〉曰:「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。」蓋

上之情達於下,下之情達於上,上下一體,所以為泰。上之情壅閼而不得下達,下之情壅閼

而不得上聞,上下間隔,雖有國如無國矣,所以為否也。交則泰,不交則否,自古皆然,而

不交之弊,未有如近世之甚者。

  君臣相見,止於視朝數刻,上下之間,章奏批答相關接,刑名法度相維持而已。非獨沿

襲故事,亦其地勢使然。何也?國家常朝於奉天門,未嘗一日廢,可謂勤矣。然堂陛懸絕,

威儀赫奕,御史糾儀,鴻臚舉不如法,通政司引奏,上特是之,謝恩見辭,惴惴而退。上何

嘗問一事,下何嘗進一言哉?此無他,地勢懸絕,所謂堂上遠於萬里。雖欲言,無由言也。

  愚以為欲上下之交,莫若復古內朝之法。蓋周之時有三朝,庫門之外為正朝,詢謀大臣

在焉;路門之外為治朝,日視朝在焉;路門之內為內朝,亦曰燕朝。〈玉藻〉云:「君日出

而視朝,退適路寢聽政。」蓋視朝而見群臣,所以政上下之分;聽政而適路寢,所以通遠近

之情。

  漢制,大司馬、左右前後將軍、侍中、散騎諸吏,為中朝,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。

唐皇城之北,南三門曰承天,元正、冬至,受萬國之朝貢,則御焉,蓋古之外朝也;其北曰

太極門,其內曰太極殿,朔望則坐而視朝,蓋古之正朝也;又北曰兩儀門,其內曰兩儀殿,

常日聽朝而視事,蓋古之內朝也。宋時常朝則文德殿,五日一起居則垂拱殿,正旦、冬至、

聖節稱賀則大慶殿,賜宴則紫宸殿或集英殿,試進士則崇政殿。侍從以下,五日一員上殿,

謂之輪對,則必入陳時政利害。內殿引見,亦或賜坐,或免穿靴(化改華),蓋亦三朝之遺

意焉。蓋天有三垣,天子象之。正朝,象太微也;外朝,象天市也;內朝,象紫微也。自古

然矣。

  國朝聖節、正旦、冬至大朝會則奉天殿,即古之正朝也;常朝則奉天門,即古之外朝也

;而內朝獨缺。然非缺也,華蓋、謹身、武英等殿,豈非內朝之遺制乎?洪武中如宋濂、劉

基,永樂以來如楊士奇、楊榮等,日侍左右。大臣蹇義、夏元吉等,常奏對便殿。於斯時也

,豈有壅隔之患哉?今內朝罕復臨御,常朝之後,人臣無復進見。三殿高閟,鮮或窺焉。故

上下之情壅而不通,天下之弊由是而積。孝宗晚年,深有慨於斯,屢召大臣於便殿,講論天

下事,將大有為,而民之無祿,不及睹(者見)至治之美,天下至今以為恨矣。

  惟陛下遠法聖祖,進法孝宗,盡剷(產改戔)近世壅隔之弊。常朝之外,即文華、武英

,倣古內朝之意,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,侍從、臺諫各一員上殿輪對。諸司有事咨決,

上據所見決之。有難決者,與大臣面議之,不時引見群臣。凡謝恩辭見之類,皆得上殿陳奏

,虛心而問之,和顏色而道之。如此,人人得以自盡。陛下雖深居九重,而天下之事,燦然

畢陳於前。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,內朝所以通遠近之情,如此豈有近世壅隔之弊哉?唐、虞

之世,明目達聰,嘉言罔伏,野無遺賢,亦不過是而已。

 

尊經閣記    王守仁

  經,常道也。其在於天,謂之命;其賦於人,謂之性。其主於身,謂之心。心也,性也

,命也,一也。通人物,達四海,塞天地,亙古今,無有乎弗具,無有乎弗同,無有乎或變

者也,是常道也。其應乎感也,則為惻隱,為羞惡,為辭讓,為是非;其見於事也,則為父

子之親,為君臣之義,為夫婦之別,為長幼之序,為朋友之信。是惻隱也,羞惡也,辭讓也

,是非也;是親也,義也,序也,別也,信也,一也。皆所謂心也,性也,命也。通人物,

達四海,塞天地,亙古今,無有乎弗具,無有乎弗同,無有乎或變者也,是常道也。

  以言其陰陽消息之行焉,則謂之《易》;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,則謂之《書》;以言

其歌詠性情之發焉,則謂之《詩》;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,則謂之《禮》;以言其欣喜和

平之生焉,則謂之《樂》;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辨焉,則謂之《春秋》。是陰陽消息之行也,

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辨也,一也,皆所謂心也,性也,命也。通人物,達四海,塞天地,亙古

今,無有乎弗具,無有乎弗同,無有乎或變者也。夫是之謂六經。六經者非他,吾心之常道

也。

  是故《易》也者,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;《書》也者,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;《詩

》也者,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;《禮》也者,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;《樂》也者,志吾

心之欣喜和平者也;《春秋》也者,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。君子之於六經也,求之吾心之

陰陽消息而時行焉,所以尊《易》也;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,所以尊《書》也;求

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,所以尊《詩》也;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,所以尊《禮

》也;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,所以尊「樂」也;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辨焉,所

以尊《春秋》也。

  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,憂後世,而述六經也,由之富家者支父祖,慮其產業庫藏之積,

其子孫者,或至於遺忘散失,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,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,使之世守其

產業庫藏之積而享用焉,以免於困窮之患。故六經者,吾心之記籍也,而六經之實,則具於

吾心。猶之產業庫藏之實積,種種色色,具存於其家,其記籍者,特名狀數目而已。而世之

學者,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,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,牽制於文義之末,硜硜然以為是六經

矣。是猶富家之子孫,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,日遺忘散失,至為窶人丐夫,而猶

囂囂然指其記籍曰:「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!」何以異於是?

  嗚呼!六經之學,其不明於世,非一朝一夕之故矣。尚功利,崇邪說,是謂亂經;習訓

詁,傳記誦,沒溺於淺聞小見,以塗天下之耳目,是謂侮經;侈淫辭,競詭辯,飾奸心盜行

,逐世壟斷,而猶自以為通經,是謂賊經。若是者,是并其所謂記籍者,而割裂棄毀之矣,

寧復之所以為尊經也乎?

  越城舊有稽山書院,在臥龍西岡,荒廢久矣。郡守渭南南君大吉,既敷政於民,則慨然

悼末學之支離,將進之以聖賢之道,於是使山陰另吳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,又為尊經閣於其

後,曰:「經正則庶民興;庶民興,斯無邪慝矣。」閣成,請予一言,以諗多士,予既不獲

辭,則為記之若是。嗚呼!世之學者,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,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。

 

象祠記    王守仁

  靈博之山,有象祠焉。其下諸苗夷之居者,咸神而事之。宣慰安君因諸苗夷之請,新其

祠屋,而請記於予。予曰:「毀之乎,其新之也?」曰:「新之。」「新之也,何居乎?」

曰:「斯祠之肇也,蓋莫知其原。然吾諸蠻夷之居是者,自吾父、吾祖,溯曾、高而上,皆

尊奉而禋祀焉,舉之而不敢廢也。」

  予曰:「胡然乎?有鼻之祠,唐之人蓋嘗毀之。象之道,以為子則不孝,以為弟則傲。

斥於唐,而猶存於今;毀於有鼻,而猶盛於茲土也。胡然乎?我知之矣,君子之愛若人也,

推及於其屋之烏,而況於聖人之弟乎哉?然則祀者為舜,非為象也。意象之死,其在干羽既

格之後乎!不然,古之驁桀者豈少哉?而象之祠獨延於世。吾於是益有以見舜德之至,入人

之深,而流澤之遠且久也。象之不仁,蓋其始焉耳,又烏知其終之不見化於舜也?

  「《書》不云乎?『克諧以孝,烝烝乂,不格姦。』瞽瞍亦允若,則已化而為慈父。象

猶不弟,不可以為諧。進治於善,則不至於惡;不抵於姦,則必入於善。信乎象蓋已化於舜

矣。孟子曰:『天子使吏治其國,象不得以有為也。』斯蓋舜愛象之深而慮之詳,所以扶持

輔導之者之周也,不然,周公之聖,而管、蔡不免焉。斯可以見象之既化於舜,故能任賢使

能而安於其位,澤加於其民,既死而人懷之也。

  「諸侯之卿,命於天子,蓋周官之制。其殆倣於舜之封象歟?吾於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

,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。然則唐人之毀之也,據象之始也;今之諸夷之奉之也,承象之終也

。斯義也,吾將以表於世,使知人之不善,雖若象焉,猶可以改;而君子之修德,及其至也

,雖若象之不仁,而猶可以化之也。」

 

瘞旅文    王守仁

  維正德四年秋月二日,有吏目云自京來者,不知其名氏;攜一子、一僕,將之任,過龍

場,投宿土苗家。予從籬落間望見之,陰雨昏黑,欲就問訊北來事,不果。明早,遣人覘之

,已行矣。薄午,有人自蜈蜙坡來,云一老人死坡下,傍雨人哭之哀。予曰:「此必吏目死

矣。傷哉!」薄暮,復有人來云,坡下死者二人,傍一人坐哭;詢其狀,則其子又死矣。明

日,復有人來云,見坡下積尸三焉;則其僕又死矣。嗚呼傷哉!

  念其暴骨無主,將二童子持畚鍤往瘞之,二童子有難色然。予曰:「噫!吾與爾猶彼也

!」二童閔然涕下,請往。就其傍山麓為三坎,埋之。

  又以隻雞、飯三盂,嗟吁涕洟而告之曰:「嗚呼傷哉!繄何人?繄何人?吾龍場驛丞餘

姚王守仁也。吾與爾皆中土之產,吾不知爾郡邑,爾胡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?古者重去其鄉

,遊宦不踰千里。吾以竄逐而來此,宜也。爾亦何辜乎?聞爾官,吏目耳;俸不能五斗,爾

率妻子躬耕可有也;胡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;又不足,而益以爾子與僕乎?嗚呼傷哉

!爾誠念茲五斗而來,則宜欣然就道;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,蹙然蓋不勝其憂者?夫衝冒霜

露,扳援崖壁,行萬峰之頂,飢渴勞頓,筋骨疲憊;而又瘴癘侵其外,憂鬱攻其中,其能以

無死乎?吾固知爾之必死,然不謂若是其速;又不謂爾子、爾僕,亦遽然奄忽也!皆爾自取

,謂之何哉?」

  「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耳,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!嗚呼傷哉!縱不爾瘞,幽崖之狐

成群,陰壑之虺如車輪,亦必能葬爾於腹,不致久暴露爾!爾既已無知,然吾何能為心乎?

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,三年矣;歷瘴毒而苟能自全,以吾未嘗一日之戚戚也。今悲傷若此

,是吾為爾者重,而自為者輕也;吾不宜復為爾悲矣。吾為爾歌,爾聽之!」

  「歌曰:『連峰際天兮,飛鳥不通。遊子懷鄉兮,莫知西東。莫知西東兮,維天則同。

異域殊方兮,環海之中。達觀隨遇兮,奚必予宮。魂兮魂兮,無悲以恫!』」

  「又歌以慰之曰:『與爾皆鄉土之離兮!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!性命不可期!吾苟死於

茲兮,率爾子僕,來從予兮!吾與爾遨以嬉兮,參紫彪而乘文螭兮,登望故鄉而噓唏兮!吾

苟獲生歸兮,爾子爾僕尚爾隨兮,無以無侶悲兮!道傍之冢纍纍兮,多中土之流離兮,相與

呼嘯而徘徊兮!餐風飲露,無爾飢兮!朝友麋鹿,暮猿與栖兮!爾安爾居兮,無為厲於茲墟

兮!』」

 

信陵君救趙論    唐順之

  論者以竊符為信陵君之罪,余以為此未足以罪信陵也。夫強秦之暴亟矣,今悉兵以臨趙

,趙必亡。趙,魏之障也。趙亡,則魏且為之後。趙、魏,又楚、燕、齊諸國之障也,趙、

魏亡,則楚、燕、齊諸國為之後。天下之勢,未有岌岌於此者也。故救趙者,亦以救魏;救

一國者,亦以救六國也。竊魏之符,以紓魏之患;借一國之師,以分六國之災,夫奚不可者

  然則信陵果無罪乎?曰:又不然也。余所誅者,信陵君之心也。信陵一公子耳,魏固有

王也,趙不請救於王,而諄諄焉請救於信陵。是趙知有信陵,不知有王也。平原君以婚姻激

信陵,而信陵亦自以婚姻之故,欲急救趙,是信陵知有婚姻,不知有王也。其竊符也,非為

魏也,非為六國也,為趙焉耳;非為趙也,為一平原君耳。使禍不在趙,而在他國,則雖撤

魏之障,雖撤六國之障,信陵亦必不救。使趙無平原,或平原而非信陵之姻戚,雖趙亡,信

陵亦必不救。則是趙王與社稷之輕重,不能當一平原公子;而魏之兵甲,所恃以固其社稷者

,祇以供信陵君一姻戚之用。幸而戰勝,可也;不幸戰不勝,為虜於秦,是傾魏國數百年社

稷以殉姻戚,吾不知信陵何以謝魏王也?夫竊符之計,蓋出於侯生,而如姬成之也。侯生教

公子以竊符,如姬為公子竊符於王之臥內,是二人亦知有信陵,不知有王也。

  余以為信陵之自為計,曷若以脣齒之勢,激諫於王;不聽,則以其欲死秦師者,而死於

魏王之前,王必悟矣。侯生為信陵計,曷若見魏王而說之救趙;不聽,則以其欲死信陵君者

,而死於魏王之前,王亦必悟矣。如姬有意於報信陵,曷若乘王之隙,而日夜勸之救;不聽

,則以其欲為公子死者,而死於魏王之前,王亦必悟矣。如此,則信陵君不負魏,亦不負趙

;二人不負王,亦不負於信陵君。何為計不出此?

  信陵知有婚姻之趙,不知有王。內則幸姬,外則鄰國,賤則夷門野人,又皆知有公子,

不知有王。則是魏僅有一孤王耳。嗚呼,自世之衰,人皆習於背公死黨之行,而忘守節奉公

之道;有重相而無威君,有私讎而無義憤。如秦人知有穰侯,不知有秦王;虞卿知有布衣之

交,不知有趙王。蓋君若贅旒久矣!

  由此言之,信陵之罪,固不專係乎符之竊不竊也。其為魏也,為六國也,縱竊符猶可;

其為趙也,為一親戚也,縱求符於王,而公然得之,亦罪也。

  雖然,魏王亦不得為無罪也,兵符藏於臥內,信陵亦安得竊之?信陵不忌魏王,而徑請

之如姬,其素窺魏王之疏也;如姬不忌魏王,而敢於竊符,其素恃魏王之寵也。木朽而蛀生

之矣。古者人君持權於上,而內外莫敢不肅。則信陵安得樹私交於趙?趙安得私請救於信陵

?如姬安得銜信陵之恩?信陵安得賣恩於如姬?履霜之漸,豈一朝一夕也哉?由此言之,不

特眾人不知有王,王亦自為贅旒也。

  故信陵君可以為人臣植黨之戒,魏王可以為人君失權之戒。《春秋》書「葬原仲」、「

翬帥師」。嗟乎!聖人之為慮深矣。

 

先母鄒孺人靈表    汪中

  母諱維貞,先世無錫人,明末遷江都;凡七支,其六皆絕,故亡其譜系。父處士君鼐,

母張孺人。處士授學於家,母暇日於屏後聽之,由是塾中諸書皆成誦。張孺人蚤沒,處士衰

耗,母盡心奉養,撫二弟有恩,家事以治。及歸於汪,汪故貧,先君子始為贅婿;世父將鬻

其宅,先主無所置,母曰:「焉有為人婦不事舅姑者?」請於處士君,割別室奉焉。已而世

叔父數人,皆來同爨。先君子羸病,不治生。母生子女各二,室無童婢,飲食衣屨,咸取具

一身,月中不寢者盚L半。先君子下世,世叔父益貧,久之散去。母教女弟子數人,且緝屨

以為食,猶思與子女相保;直歲大饑,乃蕩然無所託命矣。

  再徙北城,所居止三席地,其左無壁,覆之以苫。日常使姐守舍,攜帶中及妹,累然丐

於親故,率日不得一食;歸則藉槁於地。每冬夜號寒,母子相擁,不自意全濟,比見晨光,

則欣然有生望焉。迨中入學宮,遊藝四方,稍致甘旨之養。母百病交攻,婂歷歲月,竟致不

起。嗚呼痛哉!

  母忠質慈祥,生平無妄言;接下以恩,多所顧念。方中幼時,三族無見卹者,母九死流

離,撫其遺孤,至於成立。母稟氣素強,不近醫藥。計母生七十有六年,少苦操勞,中苦饑

乏,老苦疾疢;重以天屬之乖,人事之凐鬱,蓋終其身,蘚一日之歡焉。論其摧剝,金石可

鎖,況於血氣?故吾母雖以中壽告終,不得謂其天年之止於是也。嗚呼!生我之恩,送死之

戚,人所同也;家獲再造,而積苦以隕身,行路傷之,況在人子?嗚呼痛哉!以乾隆五十二

年七月辛丑朔卒,明年三月戊寅,合葬於先君子之墓,其哀子中泣血為之表,曰;

  嗚呼!汪氏節母,此焉其墓。更百苦以保其後,後之人尚保其封樹。

 

吳山圖記    歸有光

  吳、長洲二縣,在郡治所,分境而治。而郡西諸山,皆在吳縣。其最高者,穹窿、陽山

、鄧尉、西脊、銅井;而靈巖,吳之故宮在焉,尚有西子之遺跡。若虎丘、劍池及天平、尚

方、支硎,皆勝地也。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,七十二峰沈浸其間,則海內之奇觀矣!

 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為吳縣,未及三年,以高第召入,為給事中。君之為縣,有惠愛,百

姓扳留之不能得,而君亦不忍於其民,由是好事者繪〈吳山圖〉以為贈。

  夫令之於民,誠重矣。令誠賢也,其他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;令誠不賢也,其

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。君於吳之山川,蓋增重矣,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巖巒之間,

尸祝於浮屠、老子之宮也,固宜。而君則亦既去矣,何複惓惓於此山哉?昔蘇子瞻稱韓魏公

去黃州四十餘年,而思之不忘,至以為思黃州詩,子瞻為黃人刻之於石。然後知賢者於其所

至,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,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!

  君今去縣已三年矣!一日,與余同在內庭,出示此圖,展玩太息,因命余記之。噫!君

之於吾吳,有情如此,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!

 

滄浪亭記    歸有光

  浮圖文瑛,居大雲庵,環水,即蘇子美滄浪亭之地也。亟求余作滄浪亭記,曰:「昔子

美之記,記亭之勝也;請子記吾所以為亭者。」

  余曰:「昔吳越有國時,廣陵王鎮吳中,治南園於子城之西南;其外戚孫承佑,亦治園

於其偏。迨淮南納土,此園不廢,蘇子美始建滄浪亭,最後禪者居之,此滄浪亭為大雲庵也

。有庵以來二百年,文瑛尋古遺事,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,此大雲庵為滄浪亭也。夫

古今之變,朝巿改易,嘗登姑蘇之臺,望五湖之渺茫,群山之蒼翠,太伯、虞仲之所建,闔

閭、夫差之所爭,之胥、種、蠡之所經營,今皆無有矣!庵與亭何為者哉?雖然,錢鏐因亂

攘竊,保有吳越,國富兵強,垂及四世,諸子姻戚,乘時奢僭,宮館苑囿,極一時之盛;而

子美之亭,乃為釋子所欽重如此。可以見士之欲垂名於千載之後,不與其澌然而兵盡者,則

有在矣!」

  文瑛讀書,喜詩,與吾徒游,呼之為滄浪僧云。

青霞先生文集序    茅坤

  吳、長洲二縣,在郡治所,分境而治。而郡西諸山,皆在吳縣。其最高者,穹窿、陽山

、鄧尉、西脊、銅井;而靈巖,吳之故宮在焉,尚有西子之遺跡。若虎丘、劍池及天平、尚

方、支硎,皆勝地也。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,七十二峰沈浸其間,則海內之奇觀矣!

 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為吳縣,未及三年,以高第召入,為給事中。君之為縣,有惠愛,百

姓扳留之不能得,而君亦不忍於其民,由是好事者繪〈吳山圖〉以為贈。

  夫令之於民,誠重矣。令誠賢也,其他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澤而有榮也;令誠不賢也,其

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。君於吳之山川,蓋增重矣,異時吾民將擇勝於巖巒之間,

尸祝於浮屠、老子之宮也,固宜。而君則亦既去矣,何複惓惓於此山哉?昔蘇子瞻稱韓魏公

去黃州四十餘年,而思之不忘,至以為思黃州詩,子瞻為黃人刻之於石。然後知賢者於其所

至,不獨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,亦不能自忘於其人也!

  君今去縣已三年矣!一日,與余同在內庭,出示此圖,展玩太息,因命余記之。噫!君

之於吾吳,有情如此,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!

 

藺相如完璧歸趙論    王世貞

  藺相如之完璧,人皆稱之,予未敢以為信也。夫秦以十五城之空名,詐趙而脅其璧,是

時言取者,情也,非欲以窺趙也。趙得其情則弗予,不得其情則予;得其情而畏之則予,得

其情而弗畏之則弗予:此兩言決耳,奈之何既畏而復挑其怒也?

  且夫秦欲璧,趙弗予璧,兩無所曲直也。入璧而秦弗予城,曲在秦;秦出城而璧歸,曲

在趙。欲使曲在秦,則莫如棄璧;畏棄璧,則莫如弗予。

  夫秦王既按圖以予城,又設九賓,齋而受璧,其勢不得不予城。璧入而城弗予,相如則

前請曰:「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。夫璧,非趙寶也;而十五城,秦寶也。今使大王以璧故

而亡其十五城,十五城之子弟,皆厚怨大王以棄我如草芥也。大王弗予城而紿趙璧,以一璧

故而失信於天下;臣請就死於國,以明大王之失信。」秦王未必不返璧也。今奈何使舍人懷

而逃之,而歸直於秦?

  是時秦意未欲與趙絕耳。令秦王怒而僇相如於巿,武安君十萬眾壓邯鄲而璧與信,一勝

而相如族,再勝而璧終入秦矣!吾故曰:「藺相如之獲全於璧也,天也。」若而勁澠池柔廉

頗,則愈出而愈妙於用;所以能完趙者,天固曲全之哉!

 

徐文長傳    袁宏道

  徐渭,字文長,為山陰諸生,聲名籍甚。薛公蕙校越時,奇其才,有國士之目;然數奇

,屢試輒蹶。中丞胡公宗憲聞之,客諸幕。文長每見,則葛衣烏巾,縱談天下事;胡公大喜

。是時公督數邊兵,威鎮東南;介冑之士,膝語蛇行,不敢舉頭,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

;議者方之劉真長、杜少陵云。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。表上,永陵喜。公以是益奇之,一切

疏計,皆出其手。文長自負才略,好奇計,談兵多中。視一世事無可當意者;然竟不偶。

  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,遂乃放浪麴蘗,恣情山水,走齊、魯、燕、趙之地,窮覽朔漠

。其所見山奔海立,沙起雷行,雨鳴樹偃,幽谷大都,人物魚鳥,一切可驚可愕之狀,一一

皆達之於詩。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你,英雄失路、托足無門之悲;故其為詩如嗔如笑

,如水鳴峽,如種出土,如寡婦之夜哭,羈人之寒起。雖其體格,時有卑者;然匠心獨出,

有王者氣,非彼巾幗而事人者所敢望也。文有卓識,氣沈而法嚴,不以模擬損才,不以議論

傷格,韓、曾之流亞也。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,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,文長皆叱而怒之,故

其名不出於越。悲夫!

  喜作書,筆意奔放如其詩,蒼勁中,姿媚躍出;歐陽公所謂妖韶女,老自有餘態者也。

間以其餘,旁溢為花鳥,皆超逸有致。卒以疑殺其繼室,下獄論死;張太史元汴力解,乃得

出。晚年,憤益深,佯狂益甚;顯者至門,或拒不納。時攜錢至酒肆,呼下隸與飲;或自持

斧,擊破其頭,血流被面,頭骨皆折,揉之有聲;或以利錐錐其兩耳,深入寸餘,竟不得死

。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,無刻本,集藏於家。余同年有官越者,托以鈔錄,今未至。余所見

者,徐文長集、闕編二種而已。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,抱憤而卒。

  石公曰:「先生數奇不已,遂為狂疾;狂疾不已,遂為囹圄。古今文人,牢騷困苦,未

有若先生者也!」雖然,胡公閒世豪傑,永陵英主,幕中禮數異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,表

上,人主悅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;獨身未貴耳。先生詩文崛起,一掃近代蕪穢之習;百世而

下,自有定論,胡為不遇哉?梅客生嘗寄予書曰:「文長吾老友,病奇於人,人奇於詩。」

余謂:「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;無之而不奇,斯無之而不奇也!悲夫!」

 

五人墓碑記    張溥

  五人者,蓋當蓼洲周公之被逮,激於義而死焉者也。至於今,郡之賢士大夫請於當道,

即除魏閹廢祠之址以葬之;且立石於其墓之門,以旌其所為。嗚呼,亦盛矣哉!夫五人之死

,去今之墓而葬焉,其為時止十有一月耳。夫十有一月之中,凡富貴之子,慷慨得志之徒,

其疾病而死,死而湮沒不足道者,亦已眾矣;況草野之無聞者歟?獨五人之皦皦,何也?

  予猶記周公之被逮,在丁卯三月之望,吾社之行為士先者,為之聲義,斂貲財以送其行

,哭聲震動天地。緹騎按劍而前,問:「誰為哀者?」眾不能堪抶而仆之。是時以大中丞撫

吳者,為魏之私人;周公之逮,所由使也。吳之民方痛心焉,於是乘其厲聲以呵,則譟而相

逐,中丞匿於溷藩以免。既而以吳民之亂請於朝,按誅五人,曰:顏佩韋、楊念如、馬杰、

沈揚、周文元,即今之儡然在墓者也。然五人之當刑也,意氣揚揚,呼中丞之名而詈之,談

笑以死;斷頭置城上,顏色不少變。有賢士大夫發五十金,買五人之脰而函之,卒與屍合,

故今之墓中,全乎為五人也。

  嗟夫!大閹之亂,縉紳而能不易其志者,四海之大,有幾人歟?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,

素不聞詩書之訓,激昂大義,蹈死不顧,亦曷故哉?且矯詔紛出,鉤黨之捕,遍於天下;卒

以吾郡之發憤一擊,不敢復有株治。大閹亦逡巡畏義,非常之謀,難於猝發。待聖人之出,

而投繯道路,不可謂非五人之力也!由是觀之,則今之高爵顯位,一旦抵罪,或脫身以逃,

不能容於遠近;而又有剪髮杜門,佯狂不知所之者,其辱人賤行,視五人之死,輕重固何如

哉?

  是以蓼洲周公,忠義暴於朝廷,贈諡美顯,榮於身後,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,列其名

於大提之上。凡四方之士,無有不過而拜且泣者,斯固百世之遇也。不然,令五人者,保其

首領,以老於戶牖之下,則盡其天年,人皆得以隸使之,安能屈豪傑之流,扼腕墓道,發其

志之悲哉?故予與同社諸君子,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,而為之記;亦以明死生之大,匹夫之

重於社稷也。賢士大夫者,冏卿因之吳公,太史文起文公,孟長姚公也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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